“最可气的,就属凤华宫了!”赤昭华仿佛像是找到了一个极大的宣泄口一般,滔滔不绝地抱怨着:“那原本是皇长姐出宫立长公主府之前所住的宫苑!皇长姐在长公主府那些时日,还时常回宫里来住,那时候赤昭宁就按捺不住了吧!?”
“公主……”就连平日多沉默的云璃也忍不住低声规劝了一句:“您小点儿声,免得叫旁人听去了又胡乱编排您……”
“哼!我行得端,坐得正,怕什么!”赤昭华一脸不屑,看着宫道旁路过的几个宫女,怒视一眼,使她们吓得瞬间低下头去,不敢看向她这边。
她便继续说下去:“父皇本意是要将凤华宫封存起来的,可自皇长姐一出阁,她赤昭宁倒是好得很!舔着脸三番五次去求父皇,硬是撒泼打滚的把凤华宫要了过去!她凭什么?她本就该老老实实,跟在德阳妃身边住在汀兰宫的偏殿!”
“看什么!都转过头去!”赤昭华气得对身旁路过的又一队宫女愤愤:“本公主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谁要是出去嚼舌根,那便是咬汀兰宫的舌头!”
闻言,几个宫女连连点头,个个都将自己的头低到了极致,快速迈着小碎步离开了赤昭华周围。
“要不是仗着安国府的势,赤昭宁哪来这么大的脸面?!”见人离开,赤昭华更是无所顾忌:“我看她就是觊觎皇长姐的一切!如今姐夫……姐夫不在了,她赤昭宁怕是更加得意了!居然还敢去凤仪宫里看笑话!”
“公主说的是!”云舒在旁低声嘟哝:“那个四公主,惯会落井下石的!”
赤昭宁走了一路,也愤愤不平地吐了一路的抱怨和数落,将这些宫中众所周知,却无人敢轻易议论的旧怨,借着对赤昭宁此刻行径的怒火,全都倒了出来。
这些话,也的的确确是她真实的想法,谁也没法子,赤昭华向来的性子就是如此,太过天真纯善,而且更多的是率直的心性,让她也实在难以在心里憋闷住什么话。
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见也实在劝不住她,只得默默快步跟在身后听着,适时地递上帕子让她擦擦跑出的细汗,或关切地提醒她注意脚下台阶。
赤昭华抱着鸟笼,几乎是一路疾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绝不能让皇长姐一个人在凤仪宫,面对赤昭宁那个坏心眼的女人!
赤昭华的身影,在阴沉宫阙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娇小,却因她不顾一切地疾跑而充满了力量,如同一只奋力振翅、想要冲破厚重邬云的雏凤一般。
“母后!母后!”赤昭华那清亮、欢快、充满活力的声音忽然在凤仪宫中响起:“您快看华儿得了什么好宝贝来!”
当赤昭华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来时,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一般,瞬间打破了殿内那股令人作呕的虚伪平静!
伴随着轻快却并不失规矩的脚步声,珠帘再次被“哗啦”一声掀开。
这一次,闯入殿内的,不是在令人压抑的香风,而是一股清新的、带着室外微寒水汽的鲜活气息。
赤昭华像一只灵动雀跃的小鸟,怀里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精巧的鎏金雕花鸟笼,蹦蹦跳跳地跑着踏入殿内。
可当她褪去雪白的狐裘,露出内里身着的一身鹅黄色常服,加之她红扑扑的小脸,看得出这一路上是如何风尘仆仆地跑来凤仪宫的。
赤昭华一入殿内,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的气氛。
夏婉宁端坐郑重,面含惯常的温和微笑。
赤昭曦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整个人身体看似僵硬的坐在一侧。
而最令她讨厌的赤昭宁,正侧身斜倚在夏婉宁身侧,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讥诮表情。
赤昭华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些许,灵动的眼眸疑惑地眨了眨。
随即,赤昭华立刻规规矩矩地停下脚步,先将鸟笼小心地交给紧跟在身后的云舒手中,然后端正地向着夏婉宁深行一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金安万福!”
同样是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可从赤昭华口中说出的话,却让赤昭曦心中顿感温馨,也听得出,言语中还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的警惕和观察之意。
向夏婉宁行完礼,赤昭华才转向赤昭曦和赤昭宁,声音略微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昭华给皇长姐,四姐请安。”
与三人都行完了礼,赤昭华想要缓和一下这里滞闷气氛:“皇长姐,四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啊?”
赤昭华的到来,对于赤昭曦而言,如同是一道清澈的山泉骤然注入进这一潭污浊的死水一般。
赤昭曦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妹妹,那从赤昭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天真烂漫,和她眼中毫不做作的真切关怀,心中翻涌的怒火、冰寒的失望与强烈的愤慨,竟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反而被一股柔软的怜爱和疼惜之情所覆盖一二。
她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对着赤昭华极力挤出一个笑容,只不过这笑实在是比哭还难堪,却也是她现在所能做出最大的温和之态了:“华儿怎得来了?”
夏婉宁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脸上的笑容也瞬间真切了许多,这种真切,是比刚才更加真诚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宠爱。
“华儿,今儿个又去哪里淘气了?”夏婉宁向赤昭华招招手:“跑得那么急做什么,看你出的这满头的细汗,快过来让母后瞧瞧。”
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真心的宠溺。
赤昭宁则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扭过头去不看赤昭华。
显然赤昭宁觉得觉得,这个“不懂事”的小妹妹来得十分碍眼,破坏了她继续“敲打”赤昭曦的兴致。
赤昭华却像是没看到赤昭宁这般不满的姿态,她重新从云舒手中接过鸟笼,献宝似的举高了一些:“母后,皇长姐,你们看!这鸟笼多好看,是二哥哥从边关寻到的宝贝,特意托人给华儿送来的!”
赤昭曦看着赤昭华这股纯真无邪的模样,心中实在五味杂陈。
在这座充满了阴谋、算计与虚伪的深宫之中,或许只剩赤昭华这一片未经污染的阳光之处了,也是唯一真实,且温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