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古刹的黄墙碧瓦,却仿佛无法穿透某些深暗逼仄的角落。
在镇国寺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反复勘察了近大半日的时间,除却柳青卿那一番早已被宁和等人发现的推论之外,终究再无任何新的线索,更没有一丝一毫实质性的收获。
渐渐西斜的日头,将镇国寺的院墙拉出长长的斜影,宁和虽是心有不甘,可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准备,今日也只好到此为止了。
“虽说今日没什么收获,可咱们也不可无视礼数。”宁和整了整衣衫,对众人说道:“我等既然来了,离行前还是该去与慧明方丈拜见一下的。”
随即,宁和对叶鸮吩咐道:“你去通传一声,看看方丈此时在哪里。”
叶鸮领命,立刻向着前院跑去,贺连城则是一脸凝重地看着宁和说:“你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宁和思忖着说:“没有怀疑对象,但我怀疑整座镇国寺。”
此话一出,贺连城立时明白了宁和此举之意,他是不想放过任何细微的可能性。
表面上看似是基本礼节,但实际上,却是想借辞行为由,多接触一些僧众,或许能在这些人中,寻到一丝新的线索,哪怕是细微末节也好。
不多时,叶鸮便疾步回到宁和面前:“回禀主子,方丈这会儿正在大雄宝殿,好像首座也在。”
宁和轻点头道:“这样更好。”
一行人重返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时,那位须发皆白且面容慈祥的方丈,刚从后殿转身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副宝相庄严且行止如鹤的首座。
看样子,今日似是有一场法会,二位高僧此时刚刚带领着众僧在后殿诵经完毕,身上还带着浓郁的檀香之气。
“阿弥陀佛。”慧明方丈双手合十向宁和微微一揖,温和敦厚的声音说道:“于大人为了王爷一案,屡次辛劳亲往敝寺,实在是劳心劳力了。”
了缘首座似乎是早已得知了宁和一行人来到了镇国寺,言语中带着一丝不解地问道:“阿弥陀佛,于大人今晨前来敝寺,怎么未遣人通传,让敝寺有失远迎,实在是失了礼数。”
宁和听到这里,心中倏然一震,方才不是都在法会上吗,这了缘首座竟然知道他们前来的消息?还知道是早上就来的?
“方丈大师言重了。”宁和拱手向慧明方丈和了缘首座一同还了礼,面露一副遗憾与谦恭之色:“晚辈无能,屡次叨扰宝刹清净,却至今都未能破解此案,实在惭愧,所以今日前来也无颜提前来通传,实在是怕再打扰寺中清净了。”
“于大人此言差矣。”慧明方丈捻动着手中的佛珠与宁和说道:“关于宣王爷遇害一事,敝寺也是有些责任的,不论何时,只要您有需要,派人前来通传一声,敝寺一定全力配合您的调查。”
了缘首座微微颔首,接着慧明方丈的话向宁和问道:“于大人今日也勘察了许久,不知可有何新的进展?”
宁和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依旧是那副无奈之相:“首座问到这里,叫晚辈实在惭愧,今日勘察许久,却未能有任何进展,所以这才前来特向方丈辞行。”
听到宁和这边要离开,慧明方丈手中的念珠略停顿了一下,似乎有话想说,可这一声忽然的停顿,像是触动到了缘首座的心弦,手指也开始下意识的捻起了自己那串珠子。
那一声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声,有规律地在宁和耳边响起。
了缘首座抢在慧明方丈之前先开口道:“于大人不必过于自责,世事因果总是错综复杂,真相大白有时也需待缘法。”
慧明方丈在一旁也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宣王爷遇害,老衲也有护院不周之责,敝寺上下这几日接连做法事法会,皆是为了王爷祝祷。”
听到这话,贺连城面露疑色:“为王爷祝祷?”
了缘首座点头回道:“是啊,祈愿王爷早日安息,真凶能早日伏法。”
言语间,了缘首座不仅从容,还带着悲悯与出尘之感,可这却让贺连城心里总觉得不适,却又难言哪里不对劲。
宁和目光扫过二位高僧,原本想就此告辞便罢,但耳边那一声声珠子相碰的清脆响动,引得他无意识地将视线转向了慧明方丈和了缘首座手中的串珠上。
慧明方丈手中捻动的佛珠相碰之声,是那种闷沉的响动,并不是他耳边那种响声。
可当宁和的视线落在了缘首座那串缓缓捻动的串珠上时,忽然怔愣了一下。
乌沉沉的颜色,在明亮的余晖之下,映得其中一颗珠子泛着与其他几颗隐隐不同的幽光。
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象掠过宁和的心头,这串珠子……似乎是有些特别?
对了!昨日在麟台文试场,那个裴国府的小儿子裴云知与宁和提及过此类物件,他那位失踪许久的大哥也有一串这样的黑沉沉的珠子,阳光照过时,似乎还能看得出其中一颗似乎会显得不大一样……
但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朦胧一闪,裴云知的话语与他眼前这位宝相庄严的镇国寺座元,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的人。
宁和再次将视线锁在了缘首座身上,几不可察地将他从头到脚的再次打量了一番,只是那串珠子因他这一个念头,在宁和的眼中多了几分特别的存在感。
“明远哥十分喜欢一串乌沉沉的珠子,那串珠子总是随身携带……”
裴云知的话在宁和耳畔轻轻响起,引得宁和沉默地思索着出了神。
了缘首座似乎注意到了宁和的目光,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手中那串与众不同的佛珠停留片刻,但他却神色丝毫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如常地捻动着,仿佛那传乌沉沉的佛珠只是他最寻常的修行之物一般。
就在这时,从殿外吹来一阵微风,几缕格外明亮的西斜阳光,恰好穿过了高高的窗棂,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串深暗的佛珠之上。
刹那间,其中一颗原本乌黑的珠子,在阳光的直射下,竟陡然折射出一种比其他珠子更加深沉、更加幽暗、近乎能吞噬光线的诡异的色泽。
与裴云知昨日所言特征,完美契合!
一息之间几乎停滞了呼吸。
宁和心中猛地一跳!那模糊的印象瞬间变得清晰起来,脸上那一副谦恭的表情几乎难以维持,一股巨大的惊疑如同冰水一般,就在呼吸停滞的那一瞬间涌遍全身!
宁和立刻与贺连城相视一眼,在不经意间对着那一串乌沉沉的珠子使了个眼色。
贺连城顺着宁和示意的方向看去时,心中似乎也触动了一瞬,随即向宁和默默回了一个眼神,轻点了一下头。
宁和强迫自己不动声色,从贺连城身上收回的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紧紧跟随着了缘首座的手。
仅凭这一点,还不能就此定论,还需要验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