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的繁华,被大街小巷那食客的谈笑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甚至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嘈杂的盛世织锦。
就在这样繁华盛景之下的皇城中,一座被笼罩在白色阴影下的巨大府邸,与这雨后初晴的朗朗乾坤形成了令人窒息的鲜明对比。
白灯笼、白绫,自从踏入摄政王府邸那一刻,满目皆是刺眼的白,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烫在每个人的眼中。
庭院、回廊、假山、竹木……目之所及之处皆缠素裹白,下人们身着孝服垂首而行,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焦糊味,这样压抑的悲戚感,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上。
宁和一行人在康管家的引领下,穿过重重素白的帷幕,终于来到了府邸正厅的灵堂。
那惨白的幡幔低垂落地,高燃的香烛和缭绕的烟气中,一尊巨大的、黑沉沉的楠木棺椁如同蛰伏的巨兽一般,静静停放在灵通正中。
立于棺椁侧面,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面朝牌位背对着门口,跪在厚厚的蒲团上虔诚地诵经。
那宽大的麻衣孝服更衬得这位年轻女子身形伶仃,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将其吹倒,乌黑的长发也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颈侧。
听到从灵堂外传来的脚步声时,赤昭曦艰难地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步入灵堂的宁和一行人时,原本还是平复的面容,看到立于宁和身后的叶鸮等人,忽然红了眼眶。
“为何你此刻才归来,为何那日你不在王爷身旁守护!”赤昭曦悲戚的声音里,深深的埋怨着叶鸮等人,怨恨他们作为黑刃为何没有尽职守在宣赫连身侧。
叶鸮看到映入眼帘的棺椁,加之这般消瘦憔悴的赤昭曦,使得他万般无奈,而她的这两句话,却重重地敲打在心头。
“在下于雯,见过王妃。”宁和见状连忙开口:“这事是在下的过错,宣王爷当时从迁安城动身前往盛京时,将这几人留于在下身侧,一是为保在下安危,二来也是为了……一些其他事。”
“好……”赤昭曦缓缓将目光从叶鸮等人身上转移到宁和身上,片刻后才开口说话:“于公子名讳,本宫早有所闻,且王爷来信也多有提及,本宫并非那等蛮狠无理的泼妇蛮人,还请于公子切勿怪罪方才所言。”
“在下岂敢!”宁和向着赤昭曦深行一礼,随即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这尊棺椁之上,仔细打量着事务的眼神,好似想要从这已经盖棺的棺椁上看出任何蛛丝马迹,心不在焉地与赤昭曦回了一句:“还请王妃节哀。”
赤昭曦看得出宁和此刻的心思,微微朝着宁和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于公子是觉得这棺椁有何不妥吗?”
听到赤昭曦的话,宁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般直视实在是有失礼数,随即拱手说:“是在下失礼了,还请王妃容在下先为王爷上一柱香。”
赤昭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叶鸮几人,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他们也为王爷上香祭拜,随即将视线转向队尾的贺连城时,有一时间让她产生了错觉,总感觉那人冷漠的眼神十分熟悉,可那面上可怖的疤痕,又使她心中升起一丝慌恐。
康管家见此情形,借着宁和等人一一去为宣赫连上香时,轻声行至赤昭曦身侧,在她耳旁低语:“回禀王妃,那人是王爷的门客,名作贺连城,是一名江湖剑客,长驻在翠屏城,这里有几封王爷曾经写与他的书信。”
康管家一边拿出那几封书信来展开在赤昭曦面前,一边低声道:“老奴方才已经验看过了,的确是王爷的亲笔,还有王爷的私章。”
赤昭曦看重手中那几封信,看到宣赫连的字迹映入眼帘时,再次忍不住潸然泪下,片刻后,才见她平复了心绪,将信封交还给康管家:“本宫知道了,既如此,想必他也是来祭拜的?”
康管家摇了摇头说:“大抵是吧,方才没有过多细问,验明身份之后,便急着将人引进府里了。”
随着赤昭曦的眼神又转向莫骁,康管家连忙解释:“那位是于公子的近侍,于莫骁。”
赤昭曦微微颔首,不多时,在贺连城最后一个为王爷上完香之后,宁和终于问出了心底那最不可触碰的一道防线:“王妃,恕在下无理,敢问这棺椁……”
“本宫已经开棺亲自查验过了!”赤昭曦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声音冷漠,但面部抽搐的肌肉和颤抖的双唇告诉宁和,她此时也是在强人悲恸。
就在赤昭曦话音刚落时,宁和、莫骁、叶鸮等一众人等,就连贺连城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赤昭曦。
“王爷是本宫的夫君,本宫怎能不见他最后一面?”赤昭曦眼神看向此刻早已钉死在棺椁上的棺盖:“哪怕是违背天道,本宫也要见他最后一面!”
赤昭曦说话时,宁和再次望向棺椁,总觉得这灵堂中虽是香火不断,可似乎却比外面更冷一些,甚至还总有阵阵寒风从四处袭来。
“本宫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赤昭曦看着黑沉沉的棺椁说:“棺盖是本宫让人启开的!御赐经文锦缎是本宫亲自扯下的!身前不能与本宫携手,不能得父皇信重,身后又何必做出这样虚伪之事!那明黄色在本宫眼里,甚至比白绫还刺眼!”
“王妃……”宁和听到这里,宁和思忖着该如何劝解,而此时立于人群最外侧的贺连城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泪光,可在转瞬间便没了踪迹,仿佛像阳光下产生的错觉一般。
当宁和正欲再度开口时,贺连城忽然开口:“王妃,恕在下冒犯,不知您开棺之后可有发现什么?”
没错,这就是宁和心中最想问、也最怕得到答案的问题!
赤昭曦向康管家使了个眼色,随即便见康管家带着下人退出了灵堂,这时她才继续说道:“本宫亲眼所见王爷尸首,并非是刀剑重伤而亡,明明是中毒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