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后的空气被清洗的冷冽如冰,清晨的阳光渐次驱散了深秋的雾霭,却也难以消散弥漫的寒意,混杂着泥土与草木和药辛的气息,使得整座迁安城像是刚从一个大药罐里浸泡过一般。
零星的鸡鸣传遍清冷的街巷,与此同时正在街市口派发粮药的草棚里,正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朝廷要来人了!”一名官兵一边整理着草棚里的粮食和今晨新领的药丸,一边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谈论着。
“要来人?我怎么只是听说好像要彻查?”另一名官兵将手中配好份额的粮药发到百姓手中时,回应里面的官兵。
“你瞧瞧你这话说的。”官兵一边将手中的粮食递给他一边说:“那上面不派人来,怎么彻查啊?”
“派谁来的啊?”
“那就不知道了,但听闻是御前的人呢,看样子是很重视咱们迁安城了。”
“咱们迁安城一直以来都有摄政王震慑一方,摄政王是谁啊!赤帝面前的红人,那能不重视咱们这吗!”
“哎!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那官兵放下手中的粮药,凑到他耳边好似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是个大人物,为着百平仓的事来的!”
“百平仓?”这名官兵一脸诧异地惊叹道:“百平仓怎么了?难道不是为着疫病和洪涝的受灾百姓来的吗?”
“说你不聪明,你可真是笨啊!”那官兵虽是低声说话,可声音却实打实的传进了一旁领取配额粮药的百姓耳朵里:“疫防治安事宜皆由摄政王亲自指派的谋士统筹主理呢,可他却没有权柄插手去管走私贩卖官粮一事啊!”
听到这话的官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走私贩卖官粮?你是说百平仓里……”
“嘘——!”那官兵做出一副噤声的样子说:“可不敢外传,免得叫有心人听了去,乱了上面查案可就麻烦了!”
“是是!”那官兵一边点着头,一边又继续拿着粮药给百姓派发,旁边一小厮模样的人,领了几十口人的粮药,扛着一个麻袋,临走时还不稳地踉跄了几步,看到此情景的官兵立刻走上前帮了一把手,还关切地叮嘱了一句:“你家中人不少,如果实在拿不动,就用我们那边的板车拉回去吧?”
那小厮连连感谢说:“不用麻烦官爷了,我们家宅院就在前面不远处,几步路就走过去了!”说罢,便匆匆离开了草棚。
秋阳渐渐升起,和煦的暖阳渐渐将湿润的街道晒出温热木之气息,混着药辛和花木的味道,反倒是产生了一股令人心静的沉香之息,从不远处城楼传来隐隐约约的更鼓声时,叶鸮带着韩沁,领着一众官兵再次来到夏家门口。
“开门!”韩沁砸着朱门的大门,厉声喝道:“明涯司办案!”
片刻之后,朱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小厮探头探脑的从缝里伸出头来张望:“官爷,您怎么又来了?”
叶鸮见状一把抓住厚重的门边,将身体紧靠在两道门缝中,微微低下的头几乎要贴到那小厮脸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地说:“再去给你家主子通传,明涯司来办百平仓一案了!还希望你们夏家可以行个方便,好好与我们配合一番!”
小厮被叶鸮的架势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应道:“官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说完便一溜烟地跑进了内院去。
不一会儿时间,一侧的朱门缓缓敞开一些,露出可使一人进出的空间来,一个上了年纪的管家慢步走了出来,虽是满脸堆着笑容,却也难掩眼中的警惕和轻蔑:“哟,诸位官爷,听闻小厮来传,您几位是要来查案的,可实在不巧,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宜见客,还请各位宽容体谅。”
叶鸮笑了笑说:“这也不要紧,不见你家老爷也可以,只要让我们进门去将百平仓的粮药搬走即可!”
管家闻言脸上堆着的笑容渐渐隐去,露出一副精明狡诈的样子:“还请官爷明鉴,我们夏家行事一向磊落,这百平仓的粮药如何能在我们院里?各位怕是有些误会了,还是请回吧!”
叶鸮见这管家此时的态度,与昨夜相去甚远,想必也是听到了传言,只不过还是不想交出粮药来,却又不得不好好应付一番,随即轻咳了两声说:“既然行事磊落,不如就让我们兄弟几个进去搜查一番,这样一来,你们夏家既配合了明涯司办案,我们哥几个回去也好给上面一个交代不是?”
那管家脸上逐渐露出不悦之色:“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实在是不方便各位进内院打扰,若是各位官爷……”
“让他们进来吧!”管家话还没说完,忽然从门内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道:“既然是明涯司的官爷来办案,我们夏家自然是要好好配合的。”
管家闻言向门内之人礼貌地行了一个大礼,转而对小厮吩咐道:“开门吧!”
说罢,这夏家的大门终于是缓缓向叶鸮等人敞开了,这时才看见里面站着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袭长袍向着内院走去,跨过垂花门时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叶鸮等人,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和镇定。
叶鸮与韩沁二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便带着一众官兵们鱼贯而入。
“咱们还真的搜查啊?”韩沁看着眼前这偌大的宅院问道,叶鸮点点头轻声说:“既然他说愿意配合,那咱们也无需来强硬的手段,不用跟他多言,只要派人去查就行了。”
叶鸮一众人跟在那管家和中年男子身后,听到他们低声交谈才断定眼前这个看似病态的中年男子就是这座宅院的家主了,穿过回廊之后夏老爷忽然开口:“各位官爷且慢慢搜查即可,只是还请不要误入家中女眷闺房便好。”说罢,便独自朝着后院走去,只留下管家带着小厮跟在叶鸮身旁。
“既如此,那我们就冒犯了!”叶鸮看了一眼管家,向身后的官兵们一挥手喝令道:“搜!”
众人得令迅速散开,开始了仔细的搜查,叶鸮在韩沁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韩沁随即点点头,又低声回道:“那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到?需要我们安排人手去迎接吗?”
叶鸮不经意间瞟了一眼管家微微摇了摇头说:“上面的意思是无需大张旗鼓,只要暗中密查即可,你且去……”
此刻正站在一旁的管家无论如何竖起耳朵靠近他二人去,也难以听清说了些什么,但中间那零散的两三句对话,已经让他心中惴惴不安,见二人正在耳语,便立刻拽过身旁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拍着他的背催促道:“快去!”
“哟,管家老爷这是有何急事要办?”叶鸮一脸笑意地看着管家,这一问话吓得管家一激灵,连忙解释道:“没什么急事,不过是吩咐下人给老爷送汤药去,官爷刚才不是也看见了吗,我家老爷是真的身子不爽,这药可一顿都不能耽误了不是。”
“这话倒是没错,药是不能耽误的!”叶鸮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那一日三餐的饭食可也是一顿都不能少的呀?”
“瞧您说得,谁家不都是一日三餐吗。”管家说话时额间逐渐渗出细小的汗滴,发现叶鸮身边另一位官爷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看着叶鸮的眼神渐渐不安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几名官兵回到叶鸮身旁来禀:“没有查出百平仓的官粮和药材!”
叶鸮眉宇微蹙,显得有些恼怒地问:“四下都查过了?”
“是!”那官兵抱拳回道:“除了女眷内院没查,其他地方该搜的都搜遍了!”
管家闻言擦去额角的汗滴,轻轻舒了一口气说:“您看,小的方才就说过,我们夏家一向磊落,怎会有百平仓的官粮在家中呢!”
叶鸮展了展眉宇冷冷一笑说:“不急,这不是还没查完吗,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