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过后，年余已过。那日北冥海上之事，早已化作言语在天地之间流传，五洲四海但凡有修士聚集之处，总免不了提起当日景象。
张钰于大典之上改号“帝俊”，这事确实传得颇广，可论及反响，却远不如其他几桩来得激烈。
四方仙神虽觉以帝为号略显张扬，却也只当作是张钰新主登位、立威立名的手段，并未深究其中是否有别样深意。毕竟天地之中以帝为号者虽不多见，却并非没有先例，一个名号的分量，在那般场合之下终究有限。
旁人皆不在意，唯有玄都大法师在那日听到那二字时，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却也说不清那感觉究竟是什么，也未在事后提及。但那份微妙的异样感却始终存在，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而其他人便更不觉得了。相比这个名号，张钰入主金乌宫、意图染指太阳星神权柄的那一手夺运之谋，才更让各方势力暗自留心。
至于那“帝俊”二字，反倒无人深究。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妖庭易主之后各方势力的重新站位，是那即将到来、距今已不足三十年的封天之期——那才是乾坤定鼎之所在。
……
东胜神州，昔年人妖争锋之地。
自六合天元会后，又有昆仑圣母明言各方不得擅启大战，两族之间的正面冲撞才算暂时平息。此后人妖以漳水为界，北岸仙朝驻守，南岸妖族盘踞，各自控制半数之地。虽仍偶有摩擦，却再未掀起大规模的冲突。
然张钰夺位妖庭之后，局面再生变数。计蒙与祸斗两大妖神率大批不愿归附的妖族退入东胜神州，在广寒宫主羲和与渊海龙族的暗中支持下，实际上掌握了东胜神州妖族之地的控制权，公然与张钰分庭抗礼。
他们虽名义上仍奉妖庭之号，不曾在明面上脱离，但实已割据一方。
东胜神州在天地五洲之中属木。木行灵气旺盛，生机勃发，按五行相生之理，木旺则火盛。可此地的火灵之气却一直偏弱，甚至略逊于金、土、水三行。
此状自上古以来便是如此，寻常修士只道是沧海之水气过盛，水火相克，压制了火行。却不知这片大洲最精纯的火灵之气，正在被一处隐秘之地无声无息地吸纳而去。
东胜神州腹地，有一处寻常山谷，无灵脉，无灵物，草木稀疏，连寻常妖兽都不愿久留。
此地荒凉偏僻，既无仙家洞府，也无妖族巢穴，千百年来无人问津。
可若有人以无上神通照见天地法则的脉络，便会发现一件极为惊人的事——整个东胜神州相当一部分火灵之气，正沿着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法则脉络，悄然汇聚至这处山谷之中。
那些火灵之气如同百川归海，无声无息地涌入山谷深处，被一座隐匿于虚空之中的天仙洞天所吸纳。
那座洞天之中的景象，若是被任何一位天仙看到，都会为之心惊。洞天之内尽是火气，炽烈而纯粹，毫无五行调和之意。阴阳两道以丙火与丁火交替轮转，自成循环，竟以此开辟出了一方完整的天地。
通常而言，天仙洞天需以阴阳五行为基，五行相生、阴阳轮转，方能稳固。可这座洞天却违背了常理，以火行之阴阳取代了五行之序，竟也运转无碍。
这般手段，世间少见——此前唯有儒门仙师以四象轮转之法成就天仙，算是另辟蹊径。而眼前这座洞天的主人，显然在火行之道上的造诣已然登峰造极，竟能将火灵之道的纯粹性推到如此地步，甚至瞒过了天地各方的耳目。
可惜这般人物，在天地之间却无人知晓其名。
这一日，洞天之内，一声怒鸣骤然响起。
一只三足金乌在漫天火气之中翱翔盘旋，通体赤金，翅翼展开之间便有灼热的火气翻涌不息。它的身形容貌并不凝实，隐隐有几分虚幻之态，可那股怒意却实实在在，如同实质一般弥漫在整座洞天之中。
“张钰！”那金乌开口，带着刺骨的怒意，“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窃取我兄之名，染指太阳之位！”
正是自天界脱身之后的东皇太一。
就在此刻。
一道赤袍身影出现在金乌面前，他语气带着安抚之意：“叔父，你此刻真灵受损，元神几近崩溃，切不可动怒。那张钰且由他得意一时，你我日后自有与他清算的时候。”
那金乌收敛了几分怒意，看向来人，目光之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柔软：“小十……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那被称作“小十”的年轻人亦点了点头，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历经沧桑之后的感慨：“我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叔父。”
两人沉默了片刻，仿佛都在回忆那些被时光掩埋了太久的旧事。
片刻之后，小十忽然神色微动，开口道：“叔父，稍等。可以替你疗伤的人来了。”
他抬手一挥，洞天之中凭空生出一道月华之力。银白色的光芒如水般流淌而来，凝聚成形，现出一道身影——太阴女神羲和。
羲和踏入洞天之后，目光微微皱起。此地火气之盛，与她的太阴之体天然相斥，让她周身灵光都不自觉地微微波动。她压下那份不适，望向那盘踞于火气之中的三足金乌，目光之中浮现出几分复杂的情绪——有熟悉，有疑惑，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亲近。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你就是太阳星主？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东皇太一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却终究没有开口。
反倒是“小十”上前一步，开口道：“广寒宫主，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东西带来了么？”
羲和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冷了几分：“陆压，不要以为你帮我夺了河图洛书，便可以随意指派于我。”
她话虽说得不客气，手中却还是翻出了一对精轮——日轮赤金如焰，月轮银白如霜，两件先天灵宝在灵光之中缓缓旋转，彼此呼应。
“这日月精轮，我可是以自身为担保从计蒙与祸斗手中借来的。”她语气冷淡，却还是将那两件法宝递了过去。
陆压接过日月精轮，没有多言。他双手捧轮，一缕赤金色的火灵之气自他掌心涌出，分成两股，同时注入日轮与月轮之中。那日轮在火气灌注之下骤然亮起，如同旭日初升；而月轮竟也以同样的火灵之气被驱动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之中隐隐透出一层赤色的底韵，流转之间浑然天成。
羲和看在眼中，瞳孔微微一缩。她身为太阴女神，以阴御月是天经地义之事，可陆压竟能以火灵之力同时驱动日月精轮——日轮也就罢了，月轮也能以丁火之力催动。
陆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头也不抬，只是轻声开口：“日月虽分为阴阳，然实为一体。太阴之光非自生也，乃承接太阳之辉；太阳之焰亦有太阴之寒。日月同道，本无二致，只在一转之间。观日而知月之影，观月而知日之根。阴阳轮转，同归一道。以此为基，参悟日月，便是参悟一体。昼夜虽异，其本不二。”
羲和闻言，目光微微闪烁，显然将这番话听了进去。她当然明白陆压是在指点她太阴之道的更高一层，可让她惊讶的不只是这番话本身，更是陆压竟然能说出这番话——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在昆仑山修行多年的散修。
而陆压此刻已无暇顾及她的心思。他将日月精轮推向东皇太一，那对精轮在两种火灵之气的驱使之下，各自散发出一道柔和而纯粹的光华。月轮的银光如轻纱般覆上东皇太一的真灵，将那不断逸散的碎片层层稳固；日轮的赤光则如同一道温暖的河流注入他那濒临崩溃的元神之中，将那缕即将熄灭的本源重新点燃。东皇太一的身形虽然依旧虚幻，却比方才凝实了许多，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陆压收回灵力，看向东皇太一，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叔父，有了这日月精轮的辅助，暂时可以稳住你的伤势了。”
羲和看到这一幕，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问：“好了，伤势已经稳住。你总该给我一个交代了——你到底是谁？他又是谁？”
陆压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东皇太一与羲和之间来回转动，仿佛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东皇太一缓缓开口：“小十，说吧。我也想听听，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陆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在我这离火洞天之内，应当足以屏蔽外界天地的感知。有些事情，确实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他看向羲和，目光之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我来回答你的问题。这位是我的叔父，东皇太一。昔日的天庭之皇。而我——则是昔日的金乌十太子。当然，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上一个量劫的事情。”
羲和的神色微微一动。天庭、金乌、太子——这些词汇落在她耳中，带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听到的，是天地的根源之秘。
陆压没有停下来。他转向东皇太一，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追忆与苦涩：“叔父，昔日巫妖之战后，父神陨落，混沌钟不知所踪，我也以为叔父已经……我侥幸被娲皇所救，后来修为有成。一直想着如何重振妖族天庭。可惜我势单力薄，终究难成气候。后来洪荒又历经诸多大劫，我甚至曾投身佛教，想要借其之势重振天庭，可终究还是无功而返。”
东皇太一听着，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流露出疼惜之色。
“小十……苦了你了。后来呢？”
陆压沉默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后来……我不知道了。”
此言一出，东皇太一与羲和同时面色一变。他们不明白陆压这句话的意思。
陆压继续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有明显的断层。我只记得在佛教之中帮助佛门东渡，打压以三清为首的道门，振兴佛教。之后确实过了一段时日……但后面的记忆，便一片空白了。”
东皇太一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深知陆压的修为，在上个量劫之时便已是大罗金仙之境，按理说在进一步的修行之中只会更强。
即便是在此方天地之中，陆压也已经修至天仙第三境宙仙。能够将他的记忆抹去之人，即便是昔日的圣人也未必能够做到。
陆压继续道：“在这太和天地之中，我是天地初开之时一道离火之精而成的先天神灵，一直在昆仑山修行。直到后来仙道大兴，我以离火之身转修仙道，成为天仙之后，才恢复了之前的记忆。可记忆在了佛教大兴之后便戛然而止。”
他看向东皇太一：“根据我的推测，结合叔父你所知道的情况来看——昔日洪荒天地应当是遭遇了一场无法抵御的大劫，称之为无量劫。天地破灭，太清圣人携带部分本源遁入混沌之中，以开天三宝重新开辟了此方太和天地，并以部分洪荒本源重新演化万物。”
羲和听到此处，目光微微闪动。她看向陆压，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照你这么说，在那个所谓的洪荒天地之中，也有我这个太阴女神？”
陆压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是的。在昔日洪荒天地之中，只有你，是当时天庭的天后。也是我的母神。”
羲和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皇太一打破了沉默：“小十，除了你之外，可还有谁觉醒了昔日的记忆？”
陆压摇了摇头：“如今在天地之中，对应洪荒之中那些旧名号的存在，应当都未觉醒。我能恢复记忆，应该是因为娲皇——也就是此方天地的昆仑圣母——替我保存了真灵本源。而天地之中对应的那些存在，真灵本源已然被新天地替换，即便拥有同样的名号，也已不是昔日之人了。”
他顿了一顿，看向东皇太一：“至于叔父你问，还有谁保留了昔日的记忆——据我推测，恐怕只有寥寥数人。昔日洪荒六圣，如今的太清、玉清、上清三位道君，昆仑圣母，禅宗二圣，还有烛龙，以及如今入主地府的后土。仅此而已。”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微微一沉：“当然，现在看来——还要加上一个张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