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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冻寒渊,北俱芦洲极北之地的一片死寂之域。放眼望去尽是茫茫冰川与永不解冻的寒土,连风声都被冻得失去了锐气,只剩下一种钝钝的低鸣。

上古之时黑帝便陨落于此,其陨落时的余波将这片大地冲刷得寸草不生、万灵不存。便是北俱芦洲那些习惯了苦寒的妖族,也极少深入此地。

自张钰在此地种下福地之后,更是以截教秘法布下了层层禁制,将那片虚空层层封锁。福地隐于虚空夹层之中,寻常修士即便行至此处,也无法窥见其分毫。

但此刻,一位不速之客到了。

寒风凛冽的天穹之上,一道巨大的蜘蛛虚影无声浮现。那虚影通体呈透明之色,八条长足舒展于虚空之中,身躯庞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即便只是显化于天空之中,也将整片永冻寒渊的上空遮蔽了大半。

天蛛。盘王的本体。

他是天地初开之时一缕至阴至浊之气与造化生机纠缠缠绕之后诞生的先天神圣。天蛛之背有先天八卦纹,腹有混沌未开之痕,八足各应八卦方位,吐丝如织天道。其足展不知几千里,平日盘踞于虚空之中不动如山,八对复眼各司其职,可洞察天地之间一切隐秘。其蛛丝乃是本命之物,色如玄玉,细如毫发,可缚真龙,可锁虚空,名为“天罗”。

盘王曾言:“吾之身,即吾之道。天蛛即道,道即天蛛。”此言虽有自矜之嫌,却并非全然夸大。

此刻他八对复眼同时睁开,十六道幽光自瞳中射出,穿透了层层冰层与虚空壁障,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片隐藏于永冻寒渊深处的福地之上。

那福地虽被张钰以重重阵法遮掩,可在天蛛那足以洞穿虚空的复眼之下,仍然无所遁形。

盘王的蛛腿向前一探,向着那片虚空刺去。

灵光波动,福地的壁障在那一刺之下剧烈震颤,莲花虚影明灭不定,然而就在那蛛腿即将洞穿福地外层防御的瞬间,一道霞光凭空浮现,横亘于蛛腿与福地之间,将那一刺硬生生挡了下来。

紧接着,三道身影自福地之外浮现。

一者通体晶莹如冰,泛着凛冽的寒气;一者飘渺不定,若隐若现,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作云雾;一者如水流动,时而凝聚时而散开。

冰身、雾身、水身,张钰的三大化身同时现身,各自手持一件先天灵宝——冰身持青玉杖,杖头之上枯荣之力流转不定;雾身托落魄钟,暗金色的钟身之上符文隐隐;水身展九色霞,七彩之光在她身后铺展如屏,方才挡住盘王一刺的便是此物。

盘王目光在三大化身之上扫过,八对复眼之中幽光微闪:“一元三化。昔日阴阳道莲的化身之法,可谓世间最顶尖的身外化身之术,将水系的三种变化演绎到了极致。没想到今日又让我见到了。”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感慨,仿佛在打量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可那感慨之下蛰伏的冷意却丝毫不减。

张钰的水身立于正中,目光平静地回望着盘王:“没想到第一个忍不住对我出手的居然是你。你倒是有几分胆量,不怕步了鲲鹏的后尘?”

盘王闻言,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张钰,不要以为仗着截教之力侥幸斩杀了鲲鹏,便真的无法无天了。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介地仙罢了。”

他微微一顿,八对复眼之中幽光闪烁,“此刻可没人救得了你。”

张钰的面色微微一动,却并未露出慌乱之色。他早已通过灵犀玉筒收到了各方传来的消息——玉清一脉与龙族联手在南赡部洲搅动风云,迫使无当圣母不得不返回坐镇;沧海龙族在南赡部洲沿岸登岸,牵扯了凤凰一族的注意力,孔雀公主也无暇分身;幽冥地府之中玉清势力突然侵入,将后土与一众鬼神尽数牵制;甚至就连白泽等人也被羲和以太阴星之力拖住了脚步。

明面上、暗地里、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人,此刻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挡在了距离永冻寒渊万里之外的地方。盘王既然敢来,便已经将所有的变数都算了个清楚。

可张钰看着盘王,眼神之中并无惧意。

他张钰如今也不是什么靠着旁人庇护才能行走的弱小了。他倒要看看,这位倮虫之祖究竟有几分手段。

盘王见他面色不变,也不再多言。八条长足猛然一振,天蛛之躯骤然暴起,向着张钰的三具化身直扑而去。他出手之间毫不留情,蛛腿划破虚空时带起尖锐的破空之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成细密的白色波纹。

张钰的三大化身同时动了。

冰身率先迎上,青玉杖横挥之际一道灰白色的枯荣劫光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生机断绝、万物凋零,连飘落的雪花在触及那道劫光的瞬间都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盘王左侧两条蛛腿交错一格,玄玉色的天罗蛛丝自足尖瞬间涌出,化作一面细密的丝网将那枯荣劫光层层兜住,虽被侵蚀得灵光明灭不定,却终究没有碎裂。

与此同时雾身催动落魄钟,钟身无人自鸣,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直指盘王的元神。盘王的身形微微一顿,八对复眼之中幽光闪过,显然那无声无息的元神攻击对他并非全无影响。

水身则展开九色霞,七彩霞光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将盘王八足之中率先刺向福地的两只硬生生挡了回去,霞光与蛛腿碰撞之处爆开漫天灵光,如同无数彩色的碎片在寒风中飘散。

三大化身各展神通,与盘王缠斗于永冻寒渊的上空。冰身的枯荣劫光主攻,灰白色的光芒所过之处虚空都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雾身的落魄钟主扰,钟声时隐时现,让盘王的元神攻击始终无法全力施展;水身的九色霞主守,七彩霞光如流水般穿梭于战场之间,总在关键时刻挡下那些足以重创化身的致命蛛刺。

三大化身配合默契,攻守有序,一时之间竟然与盘王斗了个旗鼓相当。

盘王越打越是心惊。他原本以为以自己先天神圣之身、天蛛之体,对付张钰的三个化身不过是探囊取物。可真正交手之后才发现,那三个化身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它们分明是水灵之道凝聚而成的化身,却有着几乎不弱于本体的战力,而那加持在它们身上的力量更是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几分棘手的沉厚。

他自然不知道,张钰的装备栏绑定的是真灵本身,三大化身虽非本体,却同样可以借助装备栏之力,此刻它们身上流转的同样是真龙武装四十八道先天禁制加持的力量,每一具化身的战力都足以与顶尖妖神正面抗衡。

盘王打出了真火。他猛然鼓动腹中天罗,张口一吐,无数玄玉色的蛛丝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向着三大化身笼罩而去。那些蛛丝细如毫发却坚韧至极,在天穹之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层层叠叠地将冰身、雾身与水身同时缠住。

三大化身各自催动手中灵宝试图挣脱,诛仙剑气从冰身掌中迸发而出,将那袭来的蛛丝斩断了几层,可断去的蛛丝后方又有更多的蛛丝涌上来,仿佛永远也斩不尽。

盘王趁着三大化身被蛛丝缠住的那一瞬间,右前足微微一抬,足尖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块石头。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并无半分灵光流转,看起来古朴而寻常,仿佛只是从某条山涧之中随手捡起的普通卵石。

可它表面泛着五色斑驳的纹路,青赤黄白蓝五色交错缠绕,带着一种既属于天地又超出天地的奇异气息。

盘王将那石头轻轻一抛。

石块脱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土灵之气骤然弥漫开来,张钰的三大化身在那股土灵之气触及的瞬间便同时一震——冰身表面的寒霜开始消融,水身的身形变得不再稳定,雾身更是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般层层剥落。

张钰的本体虽然尚在万里之外,却通过化身清晰地感应到了那股力量的性质。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吐出了三个字:“五色石。”

化身之术再强,终究是水灵之道的变化。而五行之中,土克水,这是天地间最根本的生克之理。张钰的阴阳道莲乃是十二品至高之品,天地之间本不该有任何土行之物的位格能够超越它,即便克制也极为有限。可这块五色石却是例外。

传闻上古域外之战时天地崩裂,昆仑圣母以这方天地最精纯的五行本源之气配合混沌之气炼制了五色石用以补天。那石头既是天地灵物,又掺杂了天外混沌之气的特性,品级隐隐超出了此方天地的极限,比阴阳道莲还要高出半筹。

更为关键的是,它天生便带有封镇之力,连破碎的天穹都能修补弥合,用来镇压区区三个水灵化身,正是物尽其用。

五色石自天而降,将张钰的三大化身尽数笼罩其中。冰身、水身、雾身在那五色光柱之中剧烈挣扎,可那封镇之力如同无形的锁链般层层缠绕,三大化身在那五色灵光之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凝实,最终化作了三枚拇指大小的光珠,被那五色石一吸,牢牢镇压于石下,再也无法动弹。

盘王没有将她们击碎,因为他很清楚,化身被击碎之后还可以重新凝聚,反倒是如此镇压才能将她们彻底封住,使其无法再为张钰所用。

他抬起八对复眼,看向那座终于失去了所有守护的福地。三大化身已被镇压,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了。蛛腿抬起,便要向着那片灵光明灭的福地壁障刺去——

一道暗金色的剑光忽然自远方天际横掠而至。

那剑光之中蕴含的锋锐之意凌厉到了极点,即便是盘王也不得不收回探出的蛛腿,八足同时后撤数丈,避开了那道擦着他足尖掠过的剑气。剑光落空之后并未消散,而是没入永冻寒渊的冰层之中,在冰川之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边缘处还残留着诛仙剑气特有的细密锋芒。

盘王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天际一道七彩流光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逼近,那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只展翅的凤凰虚影,凤翼之上七彩灵光流转不休。

眨眼之间那流光便已掠过千山万水,落在永冻寒渊上空,光芒收敛之处,一道身影现于虚空之中。

张钰本体降临。

他身上披着凤凰天衣,七彩灵光在他身周流转不息,太虚一羽痕的余韵犹在身后虚空中留下两道淡淡的金色光痕,尚未完全消散。

张钰落在盘王身前,目光扫过那三具被镇压的化身,面色微微一沉。他抬眼看向盘王:“盘王,你倒真是煞费苦心。”

盘王的八对复眼之中幽光闪烁:“张钰,你终于来了。”

张钰冷哼一声,目光却并未在盘王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转向盘王身后的虚空,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

“蚊道人,我都已经来了,你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