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克莉丝和伊莎贝拉就待在那座猎人小屋里。
说是猎人小屋,其实只是山林深处一座半塌的木屋,屋顶还剩几片瓦勉强撑着,条件很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雨。
她原本打算利用这两天观察伊莎贝拉的变化,看看那对翅膀和双角是稳定下来了还是会继续恶化,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伊莎贝拉并没有像紫袍人描述的那样身体扭曲膨胀,没有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
她依旧是清醒的,能正常说话,能记住昨天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确实在持续变化。
她的翼膜的边缘比之前多长出了一小截,那两截角也长了一指左右的长度,表面原本粗糙的纹理变得光滑了一些,带着淡淡的环纹。
到了第二天午后,克莉丝在给她递水时无意间扫过她的身后,看到她尾椎骨的位置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黑色尾巴,大约两指粗细,末端微尖,正安静地垂在她身后的草垫上。
那尾巴显然是才长出来不久的,伊莎贝拉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克莉丝指了指她身后,她才扭过头看到那根尾巴,整个人又愣住了好一会儿。
虽然已经对身体接连长出新的部分感到麻木了,但每一次看到实物还是会重新愣住。
克莉丝靠着墙观察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
翅膀、角、尾巴,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她总觉得在哪见过类似的形象。
等等,这不就是异世界经典的魔族形象吗?
只是她想起了温苪丝,那个她见到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魔族。
她的外表却是看起来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没有角,没有翅膀,没有尾巴。
要么是温苪丝用了什么伪装手段把自己的魔族特征隐藏起来了,要么......就是伊莎贝拉正在变成的,和温苪丝并不是同一物种。
她刚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到一边,衣袖就被轻轻拉了一下。
克莉丝低头,看到伊莎贝拉站在她面前,那双漆黑的瞳孔正望着她,表情说不上是窘迫还是不好意思。
“姐姐......”
她的声音比前两天清亮了一些。
“我饿了。”
克莉丝愣了一下,她们半个小时前刚吃过午饭,她把自己那份干粮分了一半给伊莎贝拉,按正常人的食量应该够撑到晚饭。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伊莎贝拉,又看了看她那对翅膀和尾巴,心里隐约猜到可能是身体变化带来的额外消耗。
“真的饿了?”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嗯。”
克莉丝犹豫了一下,她的空间里确实还有不少干粮,但都是留着应急用的,不能这么耗。
而且以伊莎贝拉现在的样子,估计也是个无底洞,她想了想,决定出去打猎。
“你在这里待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出去弄点吃的,别出门,如果有人过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伊莎贝拉那双漆黑的瞳孔和头上的角,把话说完。
如果没看到你的样子,就放他走,如果看到了,就杀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她坐在草垫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像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普通少女。
克莉丝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以现在的克莉丝,打猎什么的,简直可以说是轻轻松松,不过一个小时,她就满载而归了。
她用魔力托着两头猎物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
刚穿越来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在山林里猎杀那些小东西来填饱肚子,那时候她还在和野兔较劲,哪想得到有一天能随手弄到一头野猪。
走到小屋附近时,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新鲜,不是野猪或鹿的那种血,更像是人的。
她心里一紧,闭上眼感应一下,确认伊莎贝拉没事,这才稍微放缓了脚步。
她走到小屋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咀嚼声。
她推开门,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一个人躺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已经死了,看装束应该是庄园里的仆从,穿着粗布短衫和旧布鞋,身下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
伊莎贝拉跪坐在那具尸体旁边,正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糊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手上还攥着一块残缺的、看不出原貌的组织。
她咀嚼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处理一顿来之不易的饭食。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嘴里还含着东西,嘴角全是血,鼓起的腮帮子在火光下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到是克莉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好饿。”
克莉丝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叹了口气,把魔力托着的野猪甩到伊莎贝拉面前的地板上,野猪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吃这个。”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那头还带着余温的野猪,又抬头看了看克莉丝,然后几乎没有犹豫地扑了上去,开始撕咬。
克莉丝看着她那副样子,努了努嘴,也好,省得她再去生火烤肉了。
她越过正埋头大吃的伊莎贝拉,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蹲下身。
仆从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约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惊愕表情。
克莉丝伸手翻了翻他的衣袋,除了几枚铜币和一小块干硬的面包,什么也没有。
她又翻了他的袖口和腰带内侧,最后在他贴身内袋里摸到了一个小纸包。
打开,里面是熟悉的红色粉末。
又是神物,一个普通的庄园仆从身上带着这东西,说明他的级别或者用途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一些。
只是庄园里的仆人怎么会出现在山林里面呢?如果是找草药或者打猎什么的,应该也不至于让一个仆人来办吧?
克莉丝把纸包收好,打算以后再研究。
她站起身回过头,看到伊莎贝拉已经把那头野猪啃了大半,正朝着野鹿的方向转过去。
那头野鹿还没有被处理过,皮毛完整,体型不小,但按照她吃野猪的速度,恐怕也撑不过几分钟。
要是让伊莎贝拉把这头鹿也给啃了,那她吃什么?
克莉丝快步走过去,在伊莎贝拉碰到野鹿之前,一把把鹿拖到了自己身后。
伊莎贝拉的视线跟着野鹿移动,当发现食物被抢走时,她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瞳孔直直地盯向克莉丝,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了沾着血污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嘶声。
护食!龇牙!
克莉丝看着她那副样子,右手抽出魔杖,一个跨步上前,朝着伊莎贝拉的嘴用力地敲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伊莎贝拉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愣住了,那层漆黑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波动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里的凶狠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茫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污,指尖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然后她看到了面前那具已经不成人样的尸体。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呜......”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草垫边缘,险些摔倒。
她低下头,双手撑着地面,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喉咙里翻涌着酸液,吐出来的只有一些混着血丝的涎水。
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克莉丝,声音发颤:
“姐姐......我......我是不是吃人了?”
克莉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魔杖收起来,走到伊莎贝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没事,那是复苏教的人,你吃了就吃了吧,吃饱了就行。”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我杀人了......而且我......我吃了......”
她说不下去了。
“你难道还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杀人......我可以接受,但是吃......”
话没有说完,克莉丝站起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伊莎贝拉正在从那段经历中慢慢恢复,她需要想清楚,需要自己消化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克莉丝不打算替她完成这个过程。
她转身扛起那头野鹿,走到门外,蹲在溪边开始处理鹿肉。
火光在她面前跳动,她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很清楚。
她其实没什么立场去评判伊莎贝拉做了什么,虽然她没当过拔叔,但她的命源汲取,从本质上和伊莎贝拉在做的是同一件事。
只是形式不同,她的更隐蔽一些,这一点让她没法站在的一边,她只是比伊莎贝拉更早学会了怎么面对这件事。
她把最后一串肉架到火上,油脂滴落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她没有回头喊伊莎贝拉,只是蹲在溪边等着肉烤好,也等着屋里的人自己想明白那些暂时还无法被语言消化的东西。
伊莎贝拉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鹿肉已经烤得差不多熟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克莉丝身边蹲了下来,安静地看着火光里翻滚的鹿肉。
“姐姐......我会变成怪物吗?”
克莉丝翻动了一下肉串,把它放到伊莎贝拉面前的地上。
“怪物不怪物的,不是看你长了什么,而是看你做了什么,你吃的那个人,是复苏教的,你不吃他,他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你没做错什么。”
伊莎贝拉拿起那串鹿肉,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至少你吃的烤肉是人吃的,而且味道应该也不差。”
伊莎贝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停下来,就这么蹲在克莉丝身边,把那串肉一块一块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