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就看到了被带回来的那个人。
那个小少年瘦得像一根枯竹竿,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胛骨突出的轮廓都看得清楚。
风华把人交给全衡照看,全衡把他带来膳堂吃饭。
全栖迟看着那个人瘦骨嶙峋的样子,看到了他左手有些扭曲的腕骨,经常因为冒失受伤的她能看出来那只手应该折过。
她小声问全衡:“爹,师叔祖不是说他八岁了吗?怎么比我还瘦小,好可怜啊。”
全衡告诉她:“这是你师叔祖马上要收的徒弟,你该喊小师叔。”
全栖迟呆呆点头,“哦,那小师叔叫什么名字啊?”
全衡刚张嘴就顿住,转头去看那小少年,“小师弟,你叫什么?”
那小少年垂着头,抿着泛白的唇,声音有些低:“裴、裴行之。”
全衡脸上带笑,让自己显得慈爱一些:“哪三个字?”
这一次,小少年不说话了。
全衡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理解地没再问。
正好这时饭菜上齐了,全衡招呼他吃饭。
看小裴行之营养不良的模样,全衡还贴心地另外点了一份清淡的药粥。
全栖迟已经坐着开始吃了。
裴行之夹了一块离他最近的一盘糖醋排骨,刚放进嘴里,他就皱了眉,转头就把排骨吐了出来。
“是觉得腻吗?吃这个吧。”全衡将那份药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裴行之低头看着那碗粥,有些犹豫地拿起勺子舀了一点,但也是只吃了一口。
他突兀地起身,跑到旁边的小门边弯腰咳嗽,脸色煞白,看上去难受得不行。
全衡觉得奇怪,拿出通讯玉牌询问风华。
全栖迟看看身边的父亲,又看看吐得脸都白了的裴行之,想了想,跳下凳子跑去了放小食的地方。
看着眼前一排排的调料,她照着平时全衡给她弄糖水的步骤做了两碗,端着走到小门边,“小师叔,给你。”
裴行之侧目看了一眼碗里清透的水,接过,“谢谢。”
全栖迟觉得这个人好沉默寡言,她不知道说什么,给了他糖水就回了餐桌上。
她端着另一碗喝,刚入口就“呸呸呸”地吐了出来。
“好咸啊。”
全衡收起通讯玉牌,看到她的样子,好笑道:“把盐当糖放了?”
“不知道。”全栖迟摇头,指着不远处的裴行之,看到他喝完了水,很惊讶,“爹,我都一起放的,小师叔怎么?”
全衡往那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总之从那天起,全栖迟就没再见过裴行之来膳堂了。
听说是风华师叔祖找药玄师叔炼了些辟谷丹给那位小师叔。
全栖迟以为,这就是大能的修炼方式吗,师叔祖第一次收了个徒弟,直接从娃娃抓起,吃饭的时间都不给了。
这并不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而是她亲眼看到的。
那时候莫轻离还没退出青云宗,平时云既白、裴行之、全栖迟和其他弟子一起上他的教学课,就属裴行之最刻苦,那除了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让人看得咂舌。
这位小师叔还修的是无情道。
全栖迟想着,难怪不爱说话。
后来在藏兵谷,她取得了一杆枪,她为自己的宝贝长枪取名叫惊鸿。
她时常去找师兄师姐们比试,但是他们和她打都畏手畏脚的,久而久之,她就不去找他们了,改去找云既白和裴行之。
云既白把全栖迟打输了就给她一些丹药,转眼就又生龙活虎的。
至于裴行之,全栖迟每次去落雪之巅,对方不是在练剑就是在打坐修炼。
最开始裴行之会和她打,但后来两个人都筑基圆满后,他就很少同她打了,开始去功德殿接任务往青云宗外跑。
全栖迟也想去青云宗外玩,但是全衡不让,他说她还小,在外面不安全。
她大多数时间都听全衡的话不出去,但有时又实在按捺不住偷偷跑出去,不过也就是在青云宗周围逛一圈就回来。
在外面的时候,她看到那些父母带着小孩子玩的场景,回来后跑来问全衡:“爹,我娘呢?”
正在处理事务的全衡执笔的手一顿,随即笑着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全栖迟单纯地问。
全衡沉默了一会,讳莫如深道:“她去世了。”
“啊……”全栖迟有些难过,“那我娘长什么样子,有画像和留影石吗?”
全衡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全栖迟虽然大大咧咧,但不至于这点眼色都看不懂,她以为是全衡伤心了,乖乖地没有再问。
十五岁那年,全栖迟和云既白切磋,云既白想试试自己的最新研究,全栖迟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招式,没想到他的研究居然是一个药炉子。
也不晓得云既白在里面放了些什么,丢出来就炸了,把全栖迟惊鸿枪上的红缨烧糊了大半。
全栖迟心疼地抱着枪,气得发抖:“大师兄,你怎么能对我的惊鸿做出这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你太过分了!”
云既白赔了她好些丹药,但全栖迟都没要,转身跑走了。
回到房间,她抱着自己的惊鸿委屈。
“太可恶了!”
全衡来到她的房间,进门就看到自己女儿委屈的模样,忙问怎么了。
全栖迟瘪嘴,把枪往他面前一递,“我的惊鸿糊了。”
她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让惊鸿认可她,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和它配合默契,每天晚上都要将红缨梳理顺才会睡,保养了那么久,一下子就被云既白炸糊了。
全衡柔声安慰了她好一阵,最后取出了一只储物袋,“没了就再换,小迟别难过了。”
全栖迟接过储物袋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替换的红缨,还有许多保养枪的方式方法和珍贵材料。
“哇,爹,你太好了!”全栖迟喜滋滋地说。
全衡却说:“这是一个长辈给你的。”
“什么长辈啊,文师叔还是聂师叔?”
全衡微微摇头,只道:“一个关心你的长辈。”
“哦。”全栖迟没有再追问。
在替换红缨的时候,她发现旁边有一个材料上印着九霄城的标志,她很疑惑,九霄城里有她的长辈吗?
……
全栖迟很开心那一年的宗门大选来了几个新面孔。
她刚好和那几个人成为了好朋友,天南海北地到处跑。
她爹再也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了。
可是后来,怎么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呢?
……
有时全栖迟来到药灵峰,就静静站在那间账房外。
药玄路过看到她在房间里整理账务,摇头叹气。
“吃吗?”
全栖迟看了一眼手边的糖豆,说:“师叔,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过她还是打开盒子倒了几粒吃了,然后继续低头演算。
药玄瞅见那些纸张上的字符,疑惑问:“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在我账目上写的这些鬼画符是什么?”
全栖迟握笔的手顿了顿,回答:“x和y。”
“什么?”药玄拧眉。
全栖迟没有抬头,“她教的。”
药玄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才感慨地开口:“以前师兄总是希望你稳重些,真要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大概会怀疑自己女儿是不是中邪了。”
全栖迟勉强笑了下,声音很轻:“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一直让他担心,现在他不在了,我总不能让师叔们再为我担心吧。”
药玄摸摸她的头,叹着气走了。
全栖迟望着窗外出了会神。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衡门塌倒,栖无可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