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一转,转向遥远的非盟境内的“森蓝”原始森林。
林深不知处。
此地独有的、叶片在特定光线下会折射出幽蓝色泽的古蕨,因此而得名。
寻崽一组的四位成员,穿行于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绿色迷宫中。
朱思冬走在最前,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
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悄然扩散,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灵气或生命波动。
金玲紧随其后,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罗盘,盘面上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依据一套复杂的灵纹缓缓转动,试图定位异常“妖气”。
白璐与龙儿分守左右两翼,前者神色沉静,耳廓不时微微颤动,捕捉着风带来的最细微声响;后者则略显不耐,姣好的面容上眉头微蹙,显然对这潮湿闷热、蛛网横生的环境颇为不喜。
四人已在此搜寻了大半日。目光如梳,掠过盘根错节的树洞,审视过覆满青苔的岩缝,拨开过人高的、带着锯齿边缘的蕨类草丛,甚至沿着一条冰凉刺骨、水声淙淙的林间溪流上下游反复探查。
一无所获。
长时间的紧张搜寻与林间跋涉,消耗着体力与耐心。白璐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金玲手中的罗盘指针始终未曾出现期待中的剧烈偏转,连最为沉稳的朱思冬,呼吸也较平日略微深沉了些许。
日头渐高,透过枝叶缝隙投下的光斑变得灼热。林间闷热如蒸笼,湿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朱思冬在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停下脚步,抬手拂去额前一丝被汗沾湿的发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环顾略显疲惫的同伴,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浅笑。
“时辰不早,先歇脚用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找那滑溜的小东西。”
言罢,她纤手轻拍悬于腰际的那枚混沌玄黄、道纹天生的宝葫芦。指尖灵光一闪,口中低诵真言:
“天机入葫,万化归芦。”
话音刚落,宝葫芦口氤氲之气吞吐,一道柔和的玄光激射而出,落于前方空地。光芒流转间,急速膨胀、塑形——木质的纹理凭空生长,瓦片层层叠覆,窗扉勾勒成型……不过呼吸之间,一座雅致玲珑的白色小屋,便悄无声息地矗立于古木环绕之中。
小屋不过寻常厢房大小,白墙黛瓦,檐角微翘,窗明几净,与周围蛮荒原始的森林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散发着宁静温馨的气息。
“还是主人的‘饕餮居’最贴心!”龙儿眼睛一亮,率先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洁却舒适。一套原木桌椅摆放中央,四副玉色餐具莹润生光,纤尘不染。奇异的是,四人刚刚落座,桌面上便如同水面倒映般,凭空浮现出各色佳肴——不是缓慢出现,而是“原本就在那里”。
居中是一只油亮酥脆、香气扑鼻的灵禽烤全腿,旁侧是清炒的、翠绿欲滴的玉芯菜,一盅奶白色、热气氤氲的灵菌炖汤,还有晶莹剔透、粒粒分明的灵米饭。四角更点缀着几样造型别致、灵气内蕴的点心,以及四杯色泽清透、散发着果木清香的饮品。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林间的湿朽气息,也勾起了腹中压抑许久的饥鸣。
连日奔波搜寻的疲惫,在这一桌突如其来却又恰到好处的美食面前,暂时退却。四人围坐,暂时放下了任务的重担。
金玲夹起一箸青菜,细嚼慢咽后,放下筷子,眉宇间忧色未消:“思冬姐,这‘森蓝’我们也探了六七成了。罗盘毫无反应,神识扫描也无异常。凌天的坐标确实指向此林中心区域,但……那幼崽若真在此,怎会半点妖气不露?莫非是信息有误,或那幼崽有我等不知的、极高明的隐匿天赋?”
龙儿正对付着一块烤得焦香的肉,闻言含糊附和:“就是!这林子又闷又潮,虫子还多。再找下去,宝贝没找着,我们先被吸干了。说不定那小怪物早就觉醒了什么天赋,跑到千里之外去了!”
白璐细心地为每人盛了碗汤,声音柔和却清晰:“昆仑镜绝不会出错。或许非其不露妖气,而是其妖气特质特殊,与我等惯常探测的波段不同。又或者……”她抬眼看了看朱思冬,“它此刻正处于某种深度的蛰伏或蜕变期,气息内敛至极。”
朱思冬端起玉杯,轻啜一口清饮,眸中思绪流转。
“莫急。坐标无误,它便必在此林之中。饭后我们可分作两组,扩大扇形搜索范围。”
计划初定,气氛稍缓。美食当前,对话也轻松起来。就在龙儿抱怨着裙角沾上的泥浆,金玲讨论着罗盘灵纹的一种优化可能时——
“姐、姐姐……”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剧烈颤抖和哽咽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从小屋敞开的门外飘了进来。
那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长期缺水的粗糙感,却又奇异地咬字清晰。更浓重的,是声音里包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饥饿与绝望,像一只冰冷的小手,骤然攥住了屋内短暂的温馨。
龙儿动作最快,“啪”地放下筷子,俏脸一沉,霍然起身。她自幼在灵气充盈、秩序井然的异度空间长大,所见皆是洁净明朗,何曾与“肮脏”、“乞讨”这类字眼打过交道,心中本能升起强烈的排斥与不耐。
“谁?!”她快步走到门口,语气不善。
门外光影斑驳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身形瘦小得可怜,套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满污渍和破洞的宽大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嶙峋。头发枯黄杂乱,结成一绺一绺,沾着泥土、草屑,甚至还有几片干枯的苔藓。小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衬得一双眼睛大得有些骇人。但那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不是健康的光彩,而是一种被极度饥饿烧灼出的、攫取般的亮光,死死地盯住屋内餐桌上的食物,尤其是那只金黄的烤腿。蜡黄的嘴唇微微张着,一道透明的涎水正顺着嘴角无声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去去去!”龙儿嫌恶地挥动手臂,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柳眉倒竖,“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脏成这样,也敢靠近?快走开!别在这儿碍眼!”
金玲听到龙儿的嫌弃话语,起身来到门口,轻拉住龙儿手臂,对她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审视的意味远多于同情。在这原始森林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孤身的小乞儿?这本身就如同在深海之底发现一盏亮着的油灯般荒谬。
金玲蹲下身,与女孩视线平齐,语气放得柔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询:“小妹妹,别怕。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她特意用了“我们的话”,而非“汉语”。在这异国他乡的原始森林,一个本地流浪儿能说一口流利汉语,这本身已是最大的疑点。
小女孩似乎被金玲相对温和的态度鼓励,又或是食物的诱惑战胜了恐惧。她抬起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抹了把眼泪,在脸上留下更花的污迹,抽抽噎噎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流畅,条理之清晰,与她的外貌形成刺眼反差:
“我、我叫小九……家在佛罗里邦,西边的山坳里,我们村叫橡子沟。”她报出的地名,正是此片森林所属的行政区域。“我们邦……很早以前就和北边大国签了条约,官方用语之一就是汉语,学校从启蒙就教,我、我学得最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说到这里,她脏污的小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好学生的骄傲,但旋即被更深的悲切淹没。
“后、后来……邦里闹了很厉害的‘热腐病’(一种当地称呼的致命瘟疫),爹娘都……都没了。学校关了,邻居能跑的都跑光了,就剩我一个……我今年十四了,没饭吃,只能出来讨……”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滚落,“三个月前,在原来的镇上,有几条很大的野狗追我,我拼命跑,不知道方向,就跑进了这片老林子……然后就、就出不去了。一直靠捡掉地上的酸果子,喝石头缝里的水活着……今天,今天闻到好香好香的肉味道,我、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说着,眼睛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屋内餐桌,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瘦小的身体因为渴望和虚弱而微微摇晃。“我……我好几个月,没尝过肉味了……求求姐姐,给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言辞恳切,逻辑连贯,时间、地点、因果清晰,甚至提到了当地确实存在的“热腐病”疫情,以及该地区因历史原因将华语列为官方语言之一的真实情况。细节丰富,情感真挚,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里,绝望与渴望交织,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恻隐。
金玲心中的警惕之弦,却绷得更紧了。
太合理了!合理得不像一个在原始森林里独自挣扎求生三个月、濒临饿死的十四岁孩子能拥有的表述能力。这种清晰,这种有条不紊,甚至对自己“学习成绩好”的强调,更像是一种精心准备的、用于取信于人的“角色设定”。
她不动声色,继续试探,问出了几个只有对佛罗里邦当地地理、民俗有较深了解之人才能回答,甚至有些冷僻的问题:比如橡子沟附近一条季节性河流的当地土名、邦内某个传统节日的特殊祭祀食物、甚至是一种当地特有的、用于编制草鞋的植物特性。
小九对答如流。不仅回答了,还在某个细节上,以一种孩子气的、略带纠正的口吻补充了金玲问题中一个细微的、不常见的别名,显得更为真实可信。她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混合了饥饿、恐惧、渴望以及诉说悲惨遭遇时的自然哀切,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
金玲凝视着她,心中的天平在“可疑”与“可怜”之间摇摆。最终,女孩眼中那几乎要熄灭的生命之火般的渴望,触动了她心底的柔软。或许,真的是个特别早慧、意志坚韧的苦命孩子?
她脸上的冰霜消融了些,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住小九瘦骨嶙峋、冰凉的手腕。
“可怜见的……快进来吧。外面湿气重。”她转头对依旧板着脸的龙儿使了个眼色,然后柔声对小九说,“想吃什么?让……让屋里的姐姐给你变,管饱。”
屋内,朱思冬自始至终未曾起身,依旧坐在桌边,看似专注于盘中餐食,神色平静无波。
其实,她早已通过顺风耳小法术,听清楚了门口的每一句对话。
她的心,沉静如水,却并非毫无涟漪。
森林深处,孤身幼女,存活三月,汉语流利,逻辑缜密,应对从容……
每一个点单独来看,或许都有极端巧合的可能。但所有这些点汇聚于一身,在这寻找“灵智早开、擅于幻形拟息”的怪兽幼崽的节骨眼上出现……
巧合?她从不信这等巧合。
她执箸的手稳定如初,夹起一块点心,送入唇边。袖中,指尖已悄然触碰到一张温润的、以特殊符纸绘制的“真言符”。符箓内蕴的灵光微微流转,与她心神相连。
进来吧。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如雪原反光般的锐利。
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无家可归的“小九”,还是……我们苦苦寻找的那只,善于伪装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