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数字变成了“3”。
红色的粉笔字，小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醒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距离高考，只剩三天。
又是一个无人看管的晚自习。
老潘去开大会了，临走前只丢下一句“好好复习”，然后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一关，教室里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有人拿出零食偷偷分享，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季颜颜从书包里翻出那个好久没用的相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用这个相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上学期？还是更早？
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这个相机里，存着好多好多回忆——
运动会上的加油呐喊，艺术节的后台花絮，午休时偷拍的睡颜，晚自习后一起走的背影。
那些瞬间，都被定格在小小的存储卡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镜头对准自己。
“哈喽！”她对着镜头挥挥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这里是季颜颜！距离高考仅剩三天！可是我的心情十分平静！因为我是一个理智的聪明女人！”
镜头晃了晃。
她继续说：“让我们采访一下其他嘉宾~”
说着，她举着相机，往旁边走去。
~
第一个目标，是陈藜枳。
陈藜枳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画纸涂涂改改。
那是一张服装设计手稿，裙摆的位置改了好几遍，铅笔痕迹叠着橡皮屑，显得有些凌乱。
看到镜头凑过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笑容，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
“好的，家人们大家好！”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欢迎来到《菱城市第一高中高考倒计时vlog》！我是你们甜美可爱，落落大方，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陈藜枳~”
季颜颜被她的开场白逗笑了。
“枳枳想考哪所大学呀？”她把镜头凑近了一点。
陈藜枳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跟我哥去美国呀~”
季颜颜的嘴角抽了抽。
“牛逼。”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佩。
陈藜枳笑得更开心了。
~
“走，我们采访第二位！”
季颜颜举着相机，往前走了几步，在陆越清旁边停下。
陆越清正在做政治题，手里握着笔，眉头微皱，专注得像是在解什么世界难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季颜颜咳嗽了一声。
陆越清没反应。
她又咳嗽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季颜颜无奈，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陆越清终于抬起头，转头看向她。
季颜颜冲他使了个眼色，又朝镜头努努嘴。
陆越清懂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对着镜头。
季颜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一点：“emmm……班长，你想考哪所大学？”
陆越清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问：“你想考哪所大学？”
季颜颜愣了一下：“我吗？菱大。”
“那我也考菱大。”陆越清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颜颜的脸“唰”地红了。
镜头晃了晃。
“诶？”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为什么要叫我过来吃狗粮？”
陈藜枳一脸无语地看着两人。
季颜颜被她这一说，更不好意思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对着陆越清问：“那……你的高中生活有没有什么遗憾？”
陆越清想了想，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遇到了你。”
空气凝固了一秒。
陈藜枳捂住脸，发出一声崩溃的哀嚎：“季颜颜我杀了你！”
她脸上挂着假笑，伸手去掐季颜颜的脖子。
季颜颜一边躲一边笑，手里的相机晃得不成样子。
陆越清坐在原地，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
闹了一会儿，季颜颜终于挣脱陈藜枳的魔爪，继续她的采访大业。
“好啦好啦，第三个第三个！”
她举着相机，走到靠窗的那一排。
谭偲姚和方清俞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谭偲姚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方清俞对着小镜子照了照，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因为小偲姚和方清俞坐一起，所以就一起采访吧~”季颜颜说。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见镜头，同时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默契得像是排练过。
季颜颜把镜头对准她们：“你们想考什么大学呀？”
谭偲姚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菱大，我想学会计。”
方清俞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也考菱大。如果不行的话，就省大。然后我想学法~”
季颜颜点点头，继续问：“那你们的高中生活有遗憾吗？”
谭偲姚摇摇头。
她看向身边的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遇见你们，就是最好的礼物。”
季颜颜愣了一下。
镜头后面的眼睛，忽然有些热。
方清俞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后面。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江漓正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她看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对着镜头摇摇头。
“没有遗憾。”她说。
话音刚落，旁边就响起一阵起哄声。
“哦——”
“哟——”
“谁没有遗憾啊——”
“wuuuuu~~~~”
方清俞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东西。
后面的陈江漓抬起头，皱着眉问：“干嘛呢？”
季颜颜眼睛一亮，立刻举着相机冲过去。
“正好！”她兴奋地说，“第……第五位嘉宾！和镜头打个招呼！”
陈江漓看着凑到面前的镜头，沉默了一秒。
“什么乱把七糟的节目？”他问。
季颜颜理直气壮：“《菱城第一高中高考倒计时vlog》！”
陈江漓：“……”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无奈，但他还是对着镜头，用他那标志性的懒散语气开了口：
“hello, everyone. this is your特邀嘉宾 chen Jiangli and Jiu baiqiu. weve been instructed by the organizers to put a perfect end to this farce. From now on, the host should ask us questions. Jiu baiqiu, are you ready?”
（“哈喽，大家好。这里是本节目的特邀嘉宾陈江漓和久白秋。我们接受到主办方的指示，来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从现在起，主持人该问我们问题了。久白秋，你准备好了吗？”）
久白秋坐在旁边，头也不抬：“Yes.”
季颜颜被陈江漓那口流利的英语震住了。
她愣了三秒，才想起来问问题。
“那个……你们的高中生活有遗憾吗？”
陈江漓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因为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所以我觉得过得很美满。”
久白秋也跟着点头，难得地主动开口：“我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某个方向。
“我希望和胡虞书一起走下去。”他说。
季颜颜愣了一下，然后大喊一声：
“恋爱脑！”
旁边又是一阵哄笑。
久白秋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笑闹声渐渐平息。
季颜颜举着相机，环顾四周。
教室里，每个人都在笑。
陈藜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方清俞笑得脸红红的，谭偲姚笑得推了推眼镜，陆越清笑得嘴角微微上扬，久白秋笑得……好吧，久白秋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仔细看，他的眼角也弯了一点。
陈江漓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
季颜颜忽然有些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镜头对准自己，然后又转向大家。
“最后，”她说，“大家一起——”
陈藜枳第一个凑过来，比了个耶。
方清俞笑着站到她旁边。
谭偲姚放下笔，走过来。
陆越清站起身，站到季颜颜身边。
久白秋和陈江漓也走了过来，站到人群边缘。
七个人，挤在镜头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我们不会忘记这一天！”季颜颜大声说。
“这一时刻！”陈藜枳接上。
“这最后的高中生活！”方清俞喊。
“耶——！”
七只手同时伸向镜头，挡住了画面。
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
~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人群散去，各回各位。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季颜颜把相机收好，放回书包最深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月光如水。
远处，宿舍楼的灯次第亮起。
她忽然想，很多年后，再看到这段视频，会是什么感觉？
会笑吗？
会哭吗？
会想念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很快乐。
和这些人在一起，很快乐。
窗外，月光依旧温柔。
教室里，灯光依旧明亮。
而他们的青春，还剩最后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