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大会在菱城一中的操场举行。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照在主席台的红色横幅上，那行白色的大字格外醒目：“奋战一百天，圆梦高考”。
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召唤着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人们。
高三文科一班的方阵位于操场东侧，离主席台不远不近。
季颜颜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嘴里还在嘟囔：“怎么还没开始啊？我腿都站酸了。”
“你才站了十分钟。”旁边的陆越清面无表情地拆台。
“十分钟也很长好不好！”季颜颜瞪他，“你以为谁都像你，木桩子出身，站一天都不累？”
陆越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仔细看，他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谭偲姚站在季颜颜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册子，是英语单词。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嘴里念念有词，仿佛这场誓师大会跟她没什么关系。
“小偲姚，你能不能别看单词了？”季颜颜伸手想去抽她的书，“这可是高三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谭偲姚侧身躲过她的手，头也不抬：“还有三秒就开始了。”
“三、二、一——”
话音刚落，主席台上的音响里传出洪亮的国歌声。
全场肃静。
几千名学生同时抬头，目光投向那面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
阳光照在旗帜上，把每一颗五角星都镀得发亮。
方清俞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一百天。
只剩一百天了。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斜前方的那个人。
陈江漓站在男生队列里，姿势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白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
陈江漓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弧度。
方清俞慌忙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烫。
但她很快又把目光移了回去。
因为他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
站在陈江漓旁边的久白秋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主席台。
但仔细看，他眼底似乎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藜枳站在女生队列的最前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和方清俞的互动，忍不住捂住嘴笑了。
“枳枳你笑什么呢？”旁边的同学小声问。
“没什么没什么。”陈藜枳赶紧摆摆手，转过头去。
~
国歌结束，徐校长开始讲话。
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最后一百天，要拼尽全力，要珍惜时间，要相信自己。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有人开始偷偷打哈欠。
“——奋战百日，青春无悔！”徐校长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同学们，这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一百天后，你们将奔赴考场，为自己的人生写下最重要的一笔！”
掌声响起。
方清俞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陈江漓。
他也正在鼓掌，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但他鼓得很认真。
方清俞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身，凑近他一点。
“陈江漓。”她压低声音。
陈江漓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眼里，把那双桃花眼照得格外明亮。
“嗯？”
方清俞抿了抿嘴唇，轻声问：“你喜欢什么季节？”
陈江漓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
但他很快就笑了。
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那个笑容比三月的阳光还要温暖。
轻轻的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好看的眉骨。
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蓝天和白云。
“秋天。”他说，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方清俞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风里有初春的暖，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的发梢。
操场上人声嘈杂，但此刻她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他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秋天。
他喜欢秋天。
她想，那一刻她或许永远不会忘。
不会忘记他眉眼弯弯的样子，不会忘记风吹起他刘海的样子，不会忘记他说“秋天”时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
不会忘记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不会忘记这乱糟糟又甜丝丝的高三。
不管高考的结局如何，不管未来他们会走向哪里——
因为有陈江漓，这最后的一百天，这兵荒马乱的青春，好似连错题里的辅助线，都成了青春最好的注脚。
“发什么呆？”陈江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方清俞回过神，发现他正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没、没什么。”她别开脸，耳根又红了。
陈江漓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回过头去，继续听徐校长讲废话。
但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站在后面的季颜颜正好目睹了全程。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陆越清，压低声音说：“哎，你看到没？”
陆越清面无表情：“看到什么？”
“他们两个啊！”季颜颜朝方清俞和陈江漓的方向努努嘴，“又在那儿偷偷摸摸的。”
陆越清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哦。”
“哦？”季颜颜瞪他，“你就这反应？”
“果然男人都一样！”
“什么一样？”
“得到了都不珍惜！”
陆越清想了想，认真地说：“很正常。他们不一直都这样？”
季颜颜被噎了一下，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他们不一直都这样？
从去年的秋天到现在，从风信子花海到篮球场上的对视，从高铁上的惊魂到深夜的长谈——
他们一直都这样。
偷偷地看着对方，悄悄地靠近，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
季颜颜忽然笑了。
“也是。”她说，“这样挺好。”
谭偲姚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单词本，也看向那边。她推了推眼镜，难得地发表评论：
“确实挺好。”
几个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再说什么。
季颜颜又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陆越清：“哎，你说待会儿喊口号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喊大声点？”
陆越清想了想：“随便。”
“什么叫随便！这是态度问题！”季颜颜义正言辞，“这可是我们班最后一次集体亮相了！必须喊出气势！”
陆越清看着她，忽然问：“你想考哪里？”
季颜颜愣了一下：“啊？”
“大学。”陆越清说，“你想考哪里？”
季颜颜眨眨眼，认真地想了想：“我想考菱大。离家近点，而且也一直是我想努力的目标。”她顿了顿，反问，“你呢？”
“和你一样。”陆越清说。
“和我一样？”
“嗯。”
季颜颜笑了：“那祝我们一起考上。”
陆越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多了点什么
校长讲话结束，接下来是各班轮流喊口号的环节。
“菱城一中高三文科一班——”潘志成在前面喊道，“准备——”
全班同学瞬间精神起来。
方清俞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三、二、一——”
“拼搏百天！圆梦高考！文科一班！誓夺桂冠！”
六十多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股洪流，冲向天空。
方清俞大声喊着，余光却忍不住往陈江漓那边瞟。
他也在喊。
虽然姿势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声音却是认真的。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方清俞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真好。
喊完口号，各班开始自由活动。
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有人拍照，有人聊天，有人抓紧时间背单词。
“来，我们拍张合照吧！”季颜颜拿出手机，招呼大家。
几个人聚到一起。
陈江漓被季颜颜强行拉到中间，一脸无奈。
方清俞站在他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被他伸手一捞，揽到身边。
“你干嘛……”方清俞小声抗议。
“拍照。”陈江漓理直气壮。
陈藜枳蹲在最前面，比了个大大的耶。
久白秋站在陈江漓另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陆越清站在边缘，目光却落在季颜颜身上。
谭偲姚在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本单词册。
“三、二、一——茄子！”
快门按下，画面定格。
阳光灿烂，青春正好。
方清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秋天。
他说他喜欢秋天。
那她呢？
她喜欢什么季节？
她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喜欢现在。
喜欢这个有风的午后，喜欢这个站在身边的人，喜欢这乱糟糟又甜丝丝的高三。
不管一百天后是什么结果，不管未来他们会在哪里——
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操场上，风还在吹。
吹过红色的横幅，吹过年轻的脸庞，吹过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
百日誓师结束了。
真正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但方清俞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不会害怕。
因为有他在。
有他在，连错题里的辅助线，都成了青春最好的注脚。
有他在，这兵荒马乱的十七岁，就有了最温柔的底色。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正在和久白秋说话，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扬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风里有初春的暖。
风里有他的答案。
风里有她十七岁的全部喜欢。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