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方清俞觉得自己快要在他怀里融化,久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久到夜风都倦了,停下来栖息在枝头。
陈江漓终于松开手。
但他没有完全放开——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继续往前走。
方清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慌乱。
那种心跳是安稳的,踏实的,像小船终于靠岸。
“对了。”陈江漓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有件事……想告诉你。”
方清俞抬头看他。
路灯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慵懒又温柔的样子,而是……有些凝重。
“什么事?”她问。
陈江漓沉默了几秒。
他们在小径旁的长椅前停下。
长椅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陈江漓脱下羽绒服,垫在上面,示意方清俞坐下。
“这么正式?”方清俞笑着坐下,但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陈江漓在她身边坐下。
夜风吹过,他只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却像感觉不到冷。
“今天回来的高铁上,”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遇到了一点意外。”
方清俞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意外?”
陈江漓侧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那里面的光比刚才暗了些。
他尽量简短的说。
“有人劫持了枳枳。”
方清俞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隔着卫衣陷进去:“什么?!枳枳她——”
“没事。”陈江漓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她没事。受了点轻伤,已经处理好了。”
“轻伤?”方清俞的声音在发抖,“什么轻伤?伤哪儿了?严不严重?”
陈江漓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种在极度紧张后,因为被人真心关切而泛起的、柔软的笑意。
“脖子,划了一道。”他说,“不深,医生说不会留疤。”
方清俞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怎么……”她声音发哽,“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怕你担心。”陈江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经历了今天的事,我更确定一件事。”
“什么?”
陈江漓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看进她心里去:
“有些话,不能等。有些人,不能错过。”
方清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明明枳枳没事,明明他好好地坐在她面前,明明一切都过去了。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陈江漓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方清俞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那几个劫匪呢?”
陈江漓沉默了一瞬。
“处理了。”他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方清俞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峻,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陈江漓低头看她。
几秒后,他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说,声音很轻,“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怕。”
方清俞握住他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你不可怕。”
陈江漓怔住。
“你是在保护枳枳。”方清俞说,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如果当时是我,我也会希望你……做你该做的事。”
陈江漓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把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沙哑:
“方清俞。”
“嗯?”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方清俞在他怀里笑了。
笑声很轻,却很暖。
“那是。”她说,带着点小得意,“不然你怎么会喜欢我?”
陈江漓也笑了。
夜风穿过小径,吹落枝头最后几片残雪。
月光慷慨地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成一片。
“后来呢?”方清俞问,“枳枳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陈江漓说,“可能在宿舍。季颜颜陪着她。你回去就能看到。”
“那就好。”方清俞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
“真的。”
方清俞不信,从他怀里挣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目光落在他手上时,她停住了。
她抓起他的右手。
指关节上有细小的裂痕,像是用力过度造成的皮肤破损,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又紧了。
陈江漓想抽回手,她攥得很紧,没抽动。
“……不小心磕的。”他说。
方清俞抬眼看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骗谁呢?
陈江漓被她看得有些心虚,移开目光。
“陈江漓。”方清俞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刚才说,有些话不能等。”
他看向她。
“那我也告诉你,”她说,“有些事,你不用瞒着我。”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认真和心疼。
陈江漓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以后不瞒你。”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让她看那些细小的伤痕。
“那两个劫匪,”他说,声音很平,“一个被我打废,另一个挟持枳枳的……我打了他一百多拳。”
方清俞的呼吸停了一瞬。
“直到他没有呼吸。”陈江漓补充。
方清俞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些伤痕。
指关节上的皮肤破裂,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
她想象他挥拳的样子,一下又一下,带着怎样的愤怒和恐惧。
她把那只手捧起来,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很凉。
她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疼吗?”她问。
陈江漓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心疼,有担忧,但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她在心疼他。
不是害怕他,不是觉得他可怕,而是心疼他。
“不疼。”他说,声音有些哑。
方清俞抬眼看他,眼神里写着“你又在骗我”。
她低头,在那只手的指关节上,很轻很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陈江漓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但落在那些伤痕上,却烫得惊人。
“以后,”方清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我在。”
陈江漓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她重新拥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方清俞没有挣扎。
她伸手回抱住他,手指轻轻抚过他后背。
“谢谢你保护了枳枳。”她在他耳边说,“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陈江漓把脸埋在她肩窝,没有说话。
但他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夜风温柔。
月光如水。
两颗年轻的心,在这个雪夜里,终于坦诚相见。
没有隐瞒,没有畏惧,没有隔阂。
只有最真实的彼此。
和最坚定的——以后一起走。
~
很久之后,陈江漓才松开手。
方清俞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她说,“平时那么拽,今天怎么这么乖?”
陈江漓挑眉:“我什么时候不乖?”
方清俞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数:
“上课睡觉的时候,不交作业的时候,和久白秋在厕所抽烟被教导主任抓到的时候……”
“停。”陈江漓捂住她的嘴,“那是以前。”
方清俞眨眨眼,从他掌心里挣出来:“那以后呢?”
陈江漓看着她。
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银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狡黠,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以后,”他说,“都听你的。”
方清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明亮。
“这可是你说的。”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
陈江漓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忍不住笑了。
他也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
“拉钩。”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得像两个小孩子。
但这一刻,谁在乎呢?
远处,宿舍楼的灯全部熄灭了。
夜已深。
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