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还亮着,程辞怀那句“明白”的表情包定格在聊天界面。
陈江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再回复什么。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平板,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未完成的小说稿件上。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文档里的文字却模糊成一片,怎么都看不进去。
窗外,京城的夜色繁华依旧。
国贸三期顶端红色的航空警示灯规律地闪烁,像城市夜空里一颗孤寂的心跳。
远处长安街的车流汇成一条金色的光带,无声地流淌。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群聊,也不是私信,而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刘吟霖”三个字。
陈江漓看着那个名字,迟疑了两秒,才滑动接听。
“陈江漓!”听筒里传来刘吟霖清亮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谈笑声,还有隐约的烟花炸响声,“除夕快乐!在干嘛呢?看春晚吗?”
陈江漓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眉心:“没在看。还在酒店,处理点稿子。”
“哇,大作家除夕夜还在创作啊!说的那么冕堂皇干嘛。”刘吟霖笑着说,“我们在西山别墅这边放烟花呢,可热闹了!你要不要过来?我叫刘叔去接你。”
“不了。”陈江漓拒绝得很干脆,“我这边还有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刘吟霖的声音低了些:“你……心情不好?”
到底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他了。
哪怕隔着电话,只听语气,她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没有。”陈江漓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累。”
“真的?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的。”刘吟霖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听小枳枳说,你的那个杨慕心……她奶奶好像病得很重?”
陈江漓的手指骤然收紧,握紧了手机。
他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她挺不容易的。”刘吟霖轻声说,“我记得高二运动会上见过她一次,跑三千米,最后冲刺时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还是咬牙爬起来跑完了。那时候就觉得,这女孩好倔。”
陈江漓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次运动会。
杨慕心报名了三千米,班里没人愿意跑这么长的距离,她是自愿报名的。
跑到最后一圈时,她体力不支摔倒了,膝盖擦在塑胶跑道上,瞬间渗出血。
裁判老师都跑过去问她要不要弃赛,她摇摇头,
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那时他站在看台上,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倔强地移动,每一步都跑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没有停下。
冲过终点线时,她直接瘫倒在地,是程辞怀和蓝故宜冲过去扶她。
陈江漓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被扶起来时苍白却带着笑的脸,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是他自医院的事情后,再一次注意到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的女孩。
“江漓?”刘吟霖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陈江漓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杨慕心啊……”
“当然,谁让她让我我赌输了,气死了。”刘霖说“而且我学生会那边的小学弟小学妹有时候也会提起,说理科(3)班有个美女学霸,说她很努力,也很辛苦。怎么了?”
“没什么。”陈江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是……她奶奶今晚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什么?”刘吟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今晚?除夕夜诶?”
“嗯。”
“天哪……”刘吟霖喃喃道,“那她现在……一个人啊?”
“蓝故宜在陪她。”
“谁?”
“她的朋友。”他又补充。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电话里只能听见刘吟霖那边隐约的烟花声和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吟霖才轻声说:“江漓,你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但陈江漓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他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只是同学,知道了,问一句。”
刘吟霖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戳破。
她太了解陈江漓了——他越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反而越是在意。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用冷漠和疏离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虽然我不算认识她,但能帮的我会帮。”
“嗯。”陈江漓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刘吟霖那边有人叫她,便挂了电话。
陈江漓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平板屏幕。
文档里的文字依然看不进去,他索性关了文档,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酒杯回到窗前,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
京城禁放烟花,所以除夕夜的天空异常干净,只有霓虹灯和写字楼的灯光交织成一片光海。
不像菱城,此刻一定是烟花漫天,爆竹声声。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菱城郊外的别墅,他和蓝故宜、程辞怀他们放烟花的场景。
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那时杨慕心也在,是被蓝故宜硬拉来的。
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蓝故宜手中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蓝故宜递给她一支仙女棒,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过。
点燃后,金色的火花在她手中绽放,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看着那簇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光芒,嘴角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那是陈江漓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那样放松地笑。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他走过去,说了句“小心烫”,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快要燃尽的仙女棒,扔进了旁边的水桶里。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清澈而明亮。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他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烟花继续绽放,程辞怀和蓝故宜继续疯疯癫癫的叫唤,那个短暂的瞬间淹没在安安静静的海浪声里,像从未发生过。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陈江漓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
烦死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哥!哥你在吗?”陈藜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雀跃。
陈江漓放下酒杯,走过去开门。
门外,陈藜枳穿着一身红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外面罩了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精心编成了公主辫,还别了枚镶钻的发卡。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抱着个大大的纸袋。
“哥!除夕快乐!”她扑进来,给了陈江漓一大大的拥抱,“妈让我问你,要不要下去跟二叔二姨他们打个招呼?他们在楼下茶室打牌呢。”
陈江漓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那我们去放烟花吧!”陈藜枳兴奋地说,“我听酒店前台说,郊区有个地方可以放烟花!开车过去就半小时!我们去吧去吧!”
她拽着陈江漓的胳膊晃啊晃,像只撒娇的小猫。
陈江漓被她晃得头疼,无奈道:“京城不是禁放的吗?”
“所以去郊区啊!”陈藜枳眨眨眼,“我连烟花都买好了!看!”
她献宝似的打开纸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烟花:圆滚滚会原地旋转的小陀螺烟花,喷着金红蓝彩焰的喷花筒,能直冲夜空炸开的升空小礼花,最边角还躺着几支纤细莹白、握在手里像小星星仙女棒,长短错落,满满当当。
陈江漓看着那些烟花,眼前忽然又闪过那张在仙女棒光芒中微微泛红的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不嘛不嘛!”陈藜枳不依不饶,“现在才九点多!而且除夕夜不放烟花,算什么过年啊!哥——求你了——”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陈江漓最受不了妹妹这样。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等我回个消息。”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点开程辞怀的聊天窗口,打字:
江:「帮我留意一下,如果她那边需要什么,直接办。费用我来。」
发送。
不语:「江少爷,这才半个小时的半个小时,你已经说两次了。」
江:「谢谢。」
江:「还有,下次讲中文,十五分钟就是十五分钟。」
然后他收起手机,对陈藜枳说:“走吧。”
“耶!”陈藜枳欢呼一声,抱着纸袋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
半小时后,京郊某处空旷的观景平台。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放烟花的。
夜空被各色烟火点亮,轰隆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欢笑声。
陈藜枳兴奋地跑来跑去,把烟花一个个摆好,然后拉着陈江漓一起点。
“哥!这个!这个好看!”她指着一个圆柱形的烟花筒。
陈江漓蹲下身,用打火机点燃引线。
嗤嗤的火花迅速蔓延,然后——
“砰!”
一簇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巨大的菊花形状,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夜空。
“哇——!”陈藜枳仰着头,开心地拍手。
周围也响起一片惊叹声。
陈江漓却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朵烟花绽放、盛开、然后凋零,化作点点光雨,消散在夜色里。
转瞬即逝的美。
就像很多东西。
他忽然想起杨慕心奶奶留下的那个翡翠手镯——温玉,珍贵,像收藏了一辈子。
(就是好吗。)
也想起杨慕心冲过三千米终点线时,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想起仙女棒光芒里,她那个很浅很浅的笑。
想起分手那晚,她转身时瘦小的背影。
(……)
(我都懒得说你。)
“哥!发什么呆呢!”陈藜枳跑过来,塞给他一支点燃的仙女棒,“这个给你!”
金色的火花在他手中噼啪作响,光芒温暖而短暂。
陈江漓看着那簇光,忽然低声说:“枳枳。”
“嗯?”陈藜枳正忙着点另一个烟花,头也不抬。
“如果有个人……你明明想帮她,却不能帮,该怎么办?”
陈藜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哥哥。
夜色里,陈江漓的脸在烟花的光芒中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不能帮?”她问得很直接。
“因为……会让她更难过。”
陈藜枳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哥,我觉得吧,如果你真的想帮一个人,就应该去帮。至于对方会不会难过……那是对方的事。你只用做你觉得对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的帮助,对对方来说不是一种安慰呢?”
陈江漓怔住了。
手中的仙女棒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花熄灭,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细棍。
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炸开,绚烂夺目。
他忽然想起杨慕心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好”字。
那么平静,那么干脆。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而他能做的,也许真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在必要时,递上一把伞。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伞是谁给的。
“哥?”陈藜枳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怎么了?今晚怪怪的。”
“没事。”陈江漓揉了揉她的头发,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还要放哪个?我帮你点。”
“那个!那个旋转的!”陈藜枳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指着地上一个圆盘状的烟花。
陈江漓蹲下身,点燃引线。
烟花开始旋转,喷出五彩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自转的星球。
光芒映着他平静的侧脸,和眼底深处那一抹化不开的暗色。
远处,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更远处,菱城的那间小屋里,杨慕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依然紧紧攥着胸前的纽扣。
蓝故宜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已经困得直点头,却还是强撑着没有睡。
一场热闹喧嚣,一场寂静无声。
而连接它们的,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和放不下的牵挂。
在这个除夕夜,有人告别,有人陪伴,有人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