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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菱城的雨天 > 第253章 「转身即逝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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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还亮着,程辞怀那句“明白”的表情包定格在聊天界面。

陈江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再回复什么。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平板,试图把注意力拉回未完成的小说稿件上。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文档里的文字却模糊成一片,怎么都看不进去。

窗外,京城的夜色繁华依旧。

国贸三期顶端红色的航空警示灯规律地闪烁,像城市夜空里一颗孤寂的心跳。

远处长安街的车流汇成一条金色的光带,无声地流淌。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群聊,也不是私信,而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着“刘吟霖”三个字。

陈江漓看着那个名字,迟疑了两秒,才滑动接听。

“陈江漓!”听筒里传来刘吟霖清亮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谈笑声,还有隐约的烟花炸响声,“除夕快乐!在干嘛呢?看春晚吗?”

陈江漓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眉心:“没在看。还在酒店,处理点稿子。”

“哇,大作家除夕夜还在创作啊!说的那么冕堂皇干嘛。”刘吟霖笑着说,“我们在西山别墅这边放烟花呢,可热闹了!你要不要过来?我叫刘叔去接你。”

“不了。”陈江漓拒绝得很干脆,“我这边还有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刘吟霖的声音低了些:“你……心情不好?”

到底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他了。

哪怕隔着电话,只听语气,她也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没有。”陈江漓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累。”

“真的?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的。”刘吟霖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听小枳枳说,你的那个杨慕心……她奶奶好像病得很重?”

陈江漓的手指骤然收紧,握紧了手机。

他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她挺不容易的。”刘吟霖轻声说,“我记得高二运动会上见过她一次,跑三千米,最后冲刺时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还是咬牙爬起来跑完了。那时候就觉得,这女孩好倔。”

陈江漓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次运动会。

杨慕心报名了三千米,班里没人愿意跑这么长的距离,她是自愿报名的。

跑到最后一圈时,她体力不支摔倒了,膝盖擦在塑胶跑道上,瞬间渗出血。

裁判老师都跑过去问她要不要弃赛,她摇摇头,

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跑。

那时他站在看台上,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倔强地移动,每一步都跑得很艰难,但每一步都没有停下。

冲过终点线时,她直接瘫倒在地,是程辞怀和蓝故宜冲过去扶她。

陈江漓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被扶起来时苍白却带着笑的脸,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是他自医院的事情后,再一次注意到这个总是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的女孩。

“江漓?”刘吟霖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陈江漓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杨慕心啊……”

“当然,谁让她让我我赌输了,气死了。”刘霖说“而且我学生会那边的小学弟小学妹有时候也会提起,说理科(3)班有个美女学霸,说她很努力,也很辛苦。怎么了?”

“没什么。”陈江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就是……她奶奶今晚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什么?”刘吟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今晚?除夕夜诶?”

“嗯。”

“天哪……”刘吟霖喃喃道,“那她现在……一个人啊?”

“蓝故宜在陪她。”

“谁?”

“她的朋友。”他又补充。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电话里只能听见刘吟霖那边隐约的烟花声和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吟霖才轻声说:“江漓,你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但陈江漓明白她的意思。

“不是。”他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只是同学,知道了,问一句。”

刘吟霖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戳破。

她太了解陈江漓了——他越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反而越是在意。

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用冷漠和疏离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虽然我不算认识她,但能帮的我会帮。”

“嗯。”陈江漓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刘吟霖那边有人叫她,便挂了电话。

陈江漓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平板屏幕。

文档里的文字依然看不进去,他索性关了文档,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着酒杯回到窗前,看着窗外寂静的夜空。

京城禁放烟花,所以除夕夜的天空异常干净,只有霓虹灯和写字楼的灯光交织成一片光海。

不像菱城,此刻一定是烟花漫天,爆竹声声。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菱城郊外的别墅,他和蓝故宜、程辞怀他们放烟花的场景。

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那时杨慕心也在,是被蓝故宜硬拉来的。

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蓝故宜手中的烟花,眼睛亮晶晶的。

蓝故宜递给她一支仙女棒,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过。

点燃后,金色的火花在她手中绽放,映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看着那簇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光芒,嘴角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那是陈江漓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那样放松地笑。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他走过去,说了句“小心烫”,然后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快要燃尽的仙女棒,扔进了旁边的水桶里。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清澈而明亮。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他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烟花继续绽放,程辞怀和蓝故宜继续疯疯癫癫的叫唤,那个短暂的瞬间淹没在安安静静的海浪声里,像从未发生过。

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陈江漓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

烦死了。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了。

“哥!哥你在吗?”陈藜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和雀跃。

陈江漓放下酒杯,走过去开门。

门外,陈藜枳穿着一身红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外面罩了件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精心编成了公主辫,还别了枚镶钻的发卡。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抱着个大大的纸袋。

“哥!除夕快乐!”她扑进来,给了陈江漓一大大的拥抱,“妈让我问你,要不要下去跟二叔二姨他们打个招呼?他们在楼下茶室打牌呢。”

陈江漓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那我们去放烟花吧!”陈藜枳兴奋地说,“我听酒店前台说,郊区有个地方可以放烟花!开车过去就半小时!我们去吧去吧!”

她拽着陈江漓的胳膊晃啊晃,像只撒娇的小猫。

陈江漓被她晃得头疼,无奈道:“京城不是禁放的吗?”

“所以去郊区啊!”陈藜枳眨眨眼,“我连烟花都买好了!看!”

她献宝似的打开纸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烟花:圆滚滚会原地旋转的小陀螺烟花,喷着金红蓝彩焰的喷花筒,能直冲夜空炸开的升空小礼花,最边角还躺着几支纤细莹白、握在手里像小星星仙女棒,长短错落,满满当当。

陈江漓看着那些烟花,眼前忽然又闪过那张在仙女棒光芒中微微泛红的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不嘛不嘛!”陈藜枳不依不饶,“现在才九点多!而且除夕夜不放烟花,算什么过年啊!哥——求你了——”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

陈江漓最受不了妹妹这样。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等我回个消息。”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点开程辞怀的聊天窗口,打字:

江:「帮我留意一下,如果她那边需要什么,直接办。费用我来。」

发送。

不语:「江少爷,这才半个小时的半个小时,你已经说两次了。」

江:「谢谢。」

江:「还有,下次讲中文,十五分钟就是十五分钟。」

然后他收起手机,对陈藜枳说:“走吧。”

“耶!”陈藜枳欢呼一声,抱着纸袋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

半小时后,京郊某处空旷的观景平台。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来放烟花的。

夜空被各色烟火点亮,轰隆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欢笑声。

陈藜枳兴奋地跑来跑去,把烟花一个个摆好,然后拉着陈江漓一起点。

“哥!这个!这个好看!”她指着一个圆柱形的烟花筒。

陈江漓蹲下身,用打火机点燃引线。

嗤嗤的火花迅速蔓延,然后——

“砰!”

一簇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巨大的菊花形状,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夜空。

“哇——!”陈藜枳仰着头,开心地拍手。

周围也响起一片惊叹声。

陈江漓却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朵烟花绽放、盛开、然后凋零,化作点点光雨,消散在夜色里。

转瞬即逝的美。

就像很多东西。

他忽然想起杨慕心奶奶留下的那个翡翠手镯——温玉,珍贵,像收藏了一辈子。

(就是好吗。)

也想起杨慕心冲过三千米终点线时,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想起仙女棒光芒里,她那个很浅很浅的笑。

想起分手那晚,她转身时瘦小的背影。

(……)

(我都懒得说你。)

“哥!发什么呆呢!”陈藜枳跑过来,塞给他一支点燃的仙女棒,“这个给你!”

金色的火花在他手中噼啪作响,光芒温暖而短暂。

陈江漓看着那簇光,忽然低声说:“枳枳。”

“嗯?”陈藜枳正忙着点另一个烟花,头也不抬。

“如果有个人……你明明想帮她,却不能帮,该怎么办?”

陈藜枳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哥哥。

夜色里,陈江漓的脸在烟花的光芒中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不能帮?”她问得很直接。

“因为……会让她更难过。”

陈藜枳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哥,我觉得吧,如果你真的想帮一个人,就应该去帮。至于对方会不会难过……那是对方的事。你只用做你觉得对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的帮助,对对方来说不是一种安慰呢?”

陈江漓怔住了。

手中的仙女棒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花熄灭,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细棍。

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炸开,绚烂夺目。

他忽然想起杨慕心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好”字。

那么平静,那么干脆。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而他能做的,也许真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在必要时,递上一把伞。

哪怕她永远不会知道,伞是谁给的。

“哥?”陈藜枳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怎么了?今晚怪怪的。”

“没事。”陈江漓揉了揉她的头发,从她手里接过打火机,“还要放哪个?我帮你点。”

“那个!那个旋转的!”陈藜枳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指着地上一个圆盘状的烟花。

陈江漓蹲下身,点燃引线。

烟花开始旋转,喷出五彩的光芒,像一个小小的、自转的星球。

光芒映着他平静的侧脸,和眼底深处那一抹化不开的暗色。

远处,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更远处,菱城的那间小屋里,杨慕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依然紧紧攥着胸前的纽扣。

蓝故宜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已经困得直点头,却还是强撑着没有睡。

一场热闹喧嚣,一场寂静无声。

而连接它们的,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和放不下的牵挂。

在这个除夕夜,有人告别,有人陪伴,有人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