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城的寒冬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固执地削去时间的棱角。
2013年12月31日，傍晚六点，天色已暗得如同深夜。
第一中学高三（1）班的教室灯火通明，白炽灯管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啊！我要放假！我要跨年！我要回家磕cp！而不是和这一张张破试跨年呐！服了！好窒息啊！救命！”
季颜颜的哀嚎突兀地撕裂教室的寂静，她整个人瘫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刚发下来的物理卷子，那上面鲜红的“72”分外刺眼。
“晚自习没开始呢你就叫上了？”陈江漓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英语卷上流畅地划过一个又一个步骤。
他的卷面整洁得令人发指，右上角用红笔标注的“150”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谁像你天天悠然自得还全科满分，天赋还给我叉出去！”季颜颜皱着眉，抓起橡皮朝他扔去。
陈江漓轻松侧头躲过，橡皮砸在后排正在整理试卷的陆越清额头上。
谭偲姚则是对此见怪不怪继续埋头刷题。
“嘶——”陆越清倒抽一口冷气，揉了揉额头，无奈地看向季颜颜，“颜颜，吴老师新发的语文卷，哦…还有物理的英语的地理的政治的……”她一边说，一边将一沓试卷放在季颜颜桌上，“总共七张，明天晚自习前交。”
季颜颜盯着那叠足有两厘米厚的试卷，眼神逐渐失去光彩。
她缓缓竖起大拇指，声音空洞：“跳了兄弟们。真的，我现在就从窗户跳下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窗户装了防盗网，你卡中间更尴尬。”陈江漓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的动作随意而舒展，像只午后醒来的猫。
陈藜枳转过头，平静地推了推金丝框眼睛（←逛街买的说是可以装可爱）：“哥，你别刺激她了。颜颜这次物理又没及格，老马说再这样下去要请家长。”
“请就请呗。”陈江漓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目光却飘向正前方。
方清俞正埋首在一张数学卷里，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月光越过玻璃，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咬了下嘴唇，在草稿纸上重新计算，动作认真得有些笨拙。
陈江漓看着，忽然笑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方清俞！我们别上晚自习了！”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方清俞吓了一跳，手中的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痕。
她满脸愁容地转过头：“你又发什么癫？”她指了指桌上的试卷，“这次月考我好不容易全校前一百五了，这次模考我想冲前一百。”
“就一晚上，耽误不了你考清华菱大。”陈江漓走到她桌前，弯下腰，目光与她平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清俞怔了怔，对上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真诚，甚至有种罕见的认真。
“别闹了。”她别开视线，耳朵却微微泛红，“被发现了要记过的。”
“不会。”陈江漓直起身，朝门口看了一眼——值班老师还没来，“放心，我有计划。”
方清俞咬着下唇，犹豫了。
她的视野里，教室后黑板上还留着陈江漓课间无聊时画的一个q版动漫人物，圆滚滚的眼睛正对着她笑。
她又看向自己卷子上那道怎么也算不出来的解析几何题，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我……那好吧…”她张了张嘴。
陈江漓没给她反悔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明智！”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方清俞的手却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哎！你俩干嘛去？”季颜颜的声音追出教室。
陈江漓头也不回：“帮我们打个掩护，就说我们去医务室了！”
“喂！陈江漓！又他妈留烂摊子给我！——”季颜颜的抗议被关在门后。
“没事，交给我就行。”
“啊~小偲姚你最好了！”
~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
陈江漓拉着方清俞朝楼梯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慢、慢点……”方清俞小声说，心脏跳得厉害。
陈江漓放慢脚步，回头看她，忽然笑了：“放松啦，逃课又不是做贼。”
“对我来说就是做贼！”方清俞小声反驳，却还是跟着他加快脚步，“我从小到大没逃过一节课。”
“那今天就是第一次。”陈江漓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值得纪念。”
他们从教学楼侧门溜出去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雪。
冬至后的初雪落得很小，小到几乎用肉眼看不见，只有落在脸上时才能感觉到淡淡的凉意。
校门口，一辆深蓝色的兰博基尼毒药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驾驶座上的人看见他们，闪了两下车灯。
“你……”方清俞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早就安排好了？”
“当然。”陈江漓得意地挑眉，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请吧，方同学。”
方清俞慢吞吞地上了车，双手拘谨地抓着衣角。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一种她说不出的、属于陈江漓的气息。
她看着他也坐进来，关上车门，世界忽然变得安静。
“喂，我们去哪啊？”她问。
“秘密。”少年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路程有点远，你可以先睡会儿。快把学习那件破事忘了。”
“怎么可能忘……”方清俞嘟囔着，却还是放松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