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轩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别墅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刚推开门,就听到父亲周宏涛的怒吼声从书房传来:
“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管家战战兢兢地站在书房门口,看到周景轩回来,像看到救星一样:“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发了好大的火……”
“子轩又怎么了?”周景轩皱眉,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二少爷……二少爷又逃课了,已经连续三天没去学校了。老师打电话到家里,老爷才知道。”管家压低声音,“听说还染了头发,抽烟……被同学拍到了照片发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
周景轩心里一沉。
他这个弟弟周子轩,今年高三,从小就叛逆。
父母对他期望很高——周家做建材生意起家,这几年转型做房地产,生意越做越大,周宏涛一心想把两个儿子都培养成接班人。
但周子轩显然不是那块料。
他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有想法,但全是歪点子。逃课、打架、顶撞老师、结交社会上的朋友……这次居然还染发抽烟?
难怪父亲发这么大火。
“景轩!你回来了?给我进来!”周宏涛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
周景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走进书房。
周宏涛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夜色。
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
书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有摔碎的茶杯,文件散落一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爸。”周景轩轻声叫了一句。
周宏涛转过身。
他五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脸色铁青,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
“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你看看他干的好事!”周宏涛抓起桌上的一叠照片,狠狠摔在周景轩面前,“抽烟!染黄毛!还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这是想干什么?想气死我吗?”
照片散落在地毯上。
周景轩弯腰捡起几张——照片应该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清楚看到一个黄头发的少年蹲在巷子口抽烟,穿着城中一中的校服,但外套敞开着,里面是花里胡哨的t恤。
确实是周子轩。
虽然头发颜色变了,但那张脸周景轩太熟悉了。
“爸,您先消消气。”周景轩试图安抚,“子轩还小,青春期叛逆很正常……”
“十八岁了还小?”周宏涛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帮着家里跑生意了!他呢?除了会花钱、会惹事,还会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手指用力敲着桌面:“我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你们兄弟俩过上好日子,将来接手公司,把周家发扬光大吗?你倒是争气,可你看看他!成天就知道鬼混!抽烟染发?下一步是不是要去xu du了?啊?”
“爸,您别这么说……”周景轩皱眉,“子轩虽然叛逆,但本质不坏,他不会碰那种东西的。”
“不会?”周宏涛冷笑,“你看看他交的那些朋友!你看看他去的那些地方!巷子里抽烟?那是正经学生去的地方吗?”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又想摔,但举到半空又放下了——这已经是今晚摔的第二个了。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找到就把他抓回来!”周宏涛喘着粗气,“这次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不能再纵容了!”
周景轩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爸,您先别急。其实……我可能知道子轩在哪。”
周宏涛猛地抬头:“你知道?”
“只是猜测。”周景轩说,“他以前跟我提过一个地方,说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去那里。是一个巷子,在老城区那边。”
他想起去年有次周子轩喝醉了,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学习压力大,说父母只关心成绩,说在家里喘不过气,说有个巷子很安静,他经常去那里发呆。
当时周景轩没太在意,以为只是青春期少年的无病呻吟。
但现在看来,也许是真的。
“哪个巷子?具体位置?”周宏涛急切地问。
“我不确定,他只说在老城区,靠近江边,巷口有个修车铺。”周景轩回忆着,“爸,要不我去找找看?您这样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抓,反而可能把他吓跑。”
周宏涛盯着大儿子看了几秒,终于点点头,声音疲惫:“去吧。找到就带回来,别跟他硬来,那小子脾气倔。”
“我知道。”周景轩转身要走。
“等等。”周宏涛叫住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景轩,你今晚……跟刘家那丫头约会怎么样?”
周景轩脚步一顿,背对着父亲,脸上闪过一丝苦涩:“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周宏涛走到他面前,“刘吟霖那孩子不错,刘家跟我们门当户对,要是能联姻,对两家都有好处。你加把劲,好好把握。”
“……嗯。”周景轩应了一声,心里却更加烦躁。
又是联姻,又是利益,又是家族。
他忽然有点理解弟弟为什么叛逆了。
在这个家里,他们好像从来都不是作为“人”而存在,而是作为“周家的儿子”、“公司的继承人”、“联姻的工具”。
没有人在意他们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过得开不开心。
只要符合家族的期望,只要能为家族创造价值,就够了。
“去吧,早点把你弟弟找回来。”周宏涛挥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起来疲惫不堪。
周景轩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管家还在门口等着,小心翼翼地问:“大少爷,需要备车吗?”
“不用,我开自己的车。”周景轩说,“给我件外套。”
他拿着外套走出别墅,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坐进那辆银色法拉利,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周家大门。
他没有立刻去老城区,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
他想起今晚和刘吟霖的约会,想起她心不在焉的眼神,想起她突然要去花店的举动,想起她赶他走的语气。
他知道她心里有人。
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
这场所谓的“约会”,不过是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的勉强陪伴。
周景轩苦笑一声,掐灭烟头。
他拿出手机,找到周子轩的号码,拨了过去。
意料之中,关机。
他又发了条短信:「子轩,我是哥。爸很生气,但更多的是担心。你在哪?我去找你,我们谈谈。别躲了。」
发送。
然后他启动车子,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夜晚的街道很空旷,车子开得很快。
周景轩的脑子里很乱——弟弟的叛逆,父亲的愤怒,刘吟霖的疏离,还有……他自己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老城区。
这里的街道狭窄,路灯昏暗,两边的建筑大多老旧。
周景轩放慢车速,仔细寻找着弟弟描述的那个巷子——巷口有个修车铺。
他开了两条街,终于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那个修车铺。
店面很小,招牌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老王修车”四个字。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卷帘门还没完全拉下,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巷子就在修车铺旁边,很窄,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投来微弱的光。
周景轩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江边的水声。
墙壁斑驳,墙角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烟味。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
走了大概十几米,光束照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墙角,背对着他,低着头,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子轩?”周景轩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影猛地一颤,烟掉在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
正是周子轩。
黄色的头发在手机光线下格外刺眼,校服外套敞开着,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看起来狼狈不堪。
“哥……”周子轩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景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你跟我提过这个地方,记得吗?去年你喝醉那次。”
周子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还记得啊。”
“我当然记得。”周景轩看着他,“起来吧,地上凉。”
周子轩没动,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哥,我不想回家。”
“为什么?”
“爸……他会打死我的。”周子轩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他这次真的生气了,我看得出来。我不想回去挨打挨骂,不想再听他说不争气、丢人现眼……”
周景轩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发起火来有多可怕,小时候他也挨过打,知道那种滋味。
“爸是生气,但他更担心你。”周景轩尽量让声音温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逃课,染发,抽烟,还在这种地方待着。换做是谁的父母都会生气的。”
“我只是……压力太大了。”周子轩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每天都是学习、考试、排名……回到家,爸问成绩,妈问成绩,连保姆都问成绩。我好像就是个考试机器,考得好就有笑脸,考不好就是废物。”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不如你,哥。你聪明,懂事,会说话,会做事,所有人都喜欢你。我笨,我懒,我叛逆,我不讨人喜欢。可我真的努力过了……我就是学不进去,就是不想学那些东西……我错了吗?”
周景轩的心脏狠狠一揪。
他看着缩成一团的弟弟,忽然意识到——他们其实很像。
都是在家族期望下艰难喘息的人,都是努力想要找到自己存在意义的人。
只是他选择了顺从,选择了戴上完美的面具,扮演那个“争气的长子”。
而子轩选择了反抗,选择了用叛逆来表达不满。
“子轩,”周景轩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没有错。只是……方式不太对。”
周子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什么方式才对?像你一样吗?什么都听家里的,娶一个家里安排的女人,接管家里的生意,一辈子按照别人画好的路走?”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周景轩心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子轩说得对。
他就是这么打算的——顺从,妥协,按照家族的期望,走完这一生。
“哥,”周子轩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幸福吗?按照爸安排的路走,你开心吗?”
周景轩愣住了。
幸福吗?开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子轩,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可以有选择,但选择的同时也要承担后果。”
他顿了顿:“比如你现在——选择逃课、染发、抽烟,那就要承担爸的怒火,承担成绩下滑的后果,承担将来可能考不上好大学的风险。”
“而我的选择是——顺从,那就要承担失去自由、失去自我的代价。”
他看着弟弟:“你明白吗?无论怎么选,都有代价。重要的是……你想好了要承担什么吗?”
周子轩沉默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江边传来的水声,和风吹过墙头的呜咽声。
“我不想承担爸的怒火。”周子轩终于说,声音很小,“但我也不想……一辈子活得不开心。”
“那我们一起想办法。”周景轩说,“回家,跟爸好好谈。我帮你说话。但你要答应我——先把头发染回来,把烟戒了,回去上学。”
周子轩犹豫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周景轩松了口气,扶着他站起来。
两人走出巷子,回到车上。周子轩坐在副驾驶,一直低着头。
车子启动,驶离老城区。
周景轩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心里涌起一阵疲惫。
今晚,他安慰了弟弟,却没有人能安慰他。
他的心事,他的迷茫,他的不快乐,都要自己消化。
这就是长子的命运吗?
他苦笑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朝着那个华丽却冰冷的家驶去。
而周景轩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不轻松的谈话。
但至少,他们兄弟俩,可以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