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缓缓拉远,众人看清全景。
洁白、明亮,充满未来科技感,这里被无数家庭寄予希望。这里是联邦奥罗拉星系儿童潜能发展中心。在这里对四五岁的人类幼童进行初步的异能诱发与检测,是如同旧时代测量身高体重一样普遍且重要的一环。
很多孩子在这个年纪就会显现出最初的、或强或弱的特质征兆。
走廊里就能隐约听到从检测室里传来的细微动静,某个孩子能让桌上的物体悬浮起来,某个孩子掌心凝聚出微弱的光点。
在现在,特殊才是常态和令人值得期待的事情。
“准备好了吗?”身着浅蓝色制服的年轻女性走近,弯下腰对他们说:“马上就轮到你们进去做游戏了哦。”
【说是游戏其实设计的时候要了半条老命,设计师的命不是命,这些用于激发和评估异能力的互动程序成费劲了】
【调参数的时候真的工程师头也秃了】
【都是为了捕捉能量波动嘛,理解万岁】
他们被带进一间布置得很具互动性的检测室,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水母般散发柔和光芒的半透明能量球,四周环绕着精密的感应器。
“我们让姐姐先来试试看好吗?”研究员引导她站在光球前,声音轻柔,“来,放松,试着感觉一下它……想象你能感觉到非常、非常细微的变化,比如,猜猜看接下来阿姨会从那只手里变出糖果?”
这是一个针对潜在感知系异能的经典诱导测试。
基因决定潜能。这对双胞胎的父母一方是相当有名的A级感知系,另一方则也是强大的S级心灵系,那么他们的异能也大概率将诞生于这两大支脉中。
女孩依言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
起初,能量球只是静静散发着光芒。但渐渐地,球体内的光晕开始出现极其细微、有规律的涟漪。与此同时,侧方的几个感应器悄然亮起淡蓝色的光晕,显示着微弱的、但有明确规律的能量共鸣。
“很好,静蓁,保持这种感觉……能感觉到变化吗?”
“……右边。”她说。
研究员背在身后的右手轻轻张开,一枚包裹着七彩糖纸的星星糖正静静躺在她的手心。而她的左手,空空如也。
“精准的能量感应,潜力非常出色。”
更精密的扫描迅速启动,对能量反应的强度、稳定性和特异性进行快速评估。主控屏幕上,数据飞快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醒目的、代表着极高评价的评级标识。
S级。
他们的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赞许,但并未太过激动。毕竟他们见过太多天才,包括这对孩子的兄长,也都曾在这里展现出令人瞩目的潜能。
高等级的异能力者结合,诞下同级甚至超越父母的天才已成惯例。
【这就是传说中的基因彩票头等奖吧】
【看得我尸体有点不舒服了,S级在任家怎么跟后院养的鸡似的,一窝一窝的】
【?楼上谨言慎行!你不知道他们家是干什么的吗?我草等等,任映真?你说你姓哪个任??】
【原来任家这代有四个孩子吗,我感觉只见过一个任意恒呢】
【哦哦听说老二在保密单位所以查无此人,至于这俩小孩我是真不知道了bro,我第一次见任映真就是第二人生,第一次见任静蓁是在任映真的第二人生】
轮到任映真时也是一样的步骤。
“猜猜看,糖果在哪边?”
他没有像姐姐那样闭眼凝神,他看着研究员。观众们在他的视野里看见了数以万计的,黑色、灰色、白色——只有明度将其区分的丝线,连接他与研究员的丝线绕在她的右臂上。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研究员的表情,给出了和姐姐一样的答案:“右边。”
研究员张开右手露出糖果,明显信心大增:“很好,精准的判断。接下来我们来试试别的游戏。”
双胞胎中异能相似的并不罕见,但不太可能完全重叠。她决定追加一些测试,结果同样令她惊喜,这孩子有很快速精准的信息处理能力,也许是偏向父亲的感知系。如果是信息读取类的能力……
“最后我们来看看强度等级。”
能量球发出强烈的辉光,感应器全力运转。然而,主控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却令人困惑地低迷。
它显示有能量反应,证明能力确实存在,但强度始终在某个较低的阈值附近徘徊,远谈不上强劲或稳定,与刚才那近乎“读心”般的精准表现形成了巨大反差。
屏幕定格,跳出的评级标识让所有期待的目光都凝固了。
c级。
检测室内一片寂静。研究员脸上的兴奋彻底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最平静的是被评级的小孩本人。
只能看到一堆有明暗对比和强弱变化的毛线团,这种程度被评为c级也不奇怪啊。他们在失望什么?任映真想。
【c级??】
【仪器坏了吧?这表现怎么可能是c级?】
【不对吧这整个世界的模拟演算都出问题了吧,别纠结异能级别了,任映真不是无能力者吗?】
【哥们这个太令人绝望了,我打个比方,他就像一个拥有顶级算法却只有极小算力的处理器,这异能还真不如没有】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之前没见过任映真了,S级家庭出了个c级资源不倾斜可能吗?换你家你不觉得……嗯,需要低调处理吗?】
资深的、专精于儿童异能表达分析的心理学家开始进行单独谈话。
因为年幼孩子的描述往往词不达意,或者会受到想象力的影响,需要专业人士进行引导和甄别,以准确记录他这种特殊异能的初始表现形态。
他们发现任静蓁的异能是预知未来,高度评价了静蓁展现出的S级感知系潜能,指出其能力不仅基础雄厚,更显示出明确的成长性特质,意味着随着身心发育和系统训练,她的预知范围、精度和可控性都有极大的提升空间——未来不可限量。
“为了更精确地评估静蓁的潜能上限,并为她制定最合适的初期引导方案,我们建议接下来为她安排一系列更深入、更全面的专项检查。”专家对陪同姐弟俩前来的沈君萤说道:“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并且需要在更安静、更专注的环境下进行。”
“我陪她去。”沈君萤立刻答道,又回头:“小真……”和她牵着手的任静蓁也回头看向弟弟,似乎有些不安。
任映真看着他们,姐姐与父母之间的丝线格外明亮,而除了姐姐以外,所有人连接着自己的丝线都是如此细弱而模糊。那些线象征着注意力吗?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了姐姐的身上。
“我在这等你们,妈妈。”他转向姐姐,仿佛她只是要去玩另一个游戏:“去吧。”
他的反应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疏离感,让沈君萤一时间有些语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
金属长椅有点冻人。任映真婉拒了机器人送来的包装花哨的营养果汁,开始观察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其他家庭和孩子。
c级和S级。天壤之别。他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以及这种差异在未来将导致的资源分配、培养重心乃至家族期望的巨大落差,他都能推想得到。他只是……不想十分在意。
他不想为了无法改变的事情耗费心力。
新来的小男孩指尖冒出火花时,连接他与父母之间的那条线瞬间迸发出明亮光芒;他看到另一个检测室门口,一个小女孩让布娃娃漂浮起来时,她父母的线也随之变得更加明亮。
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每条线所代表的精确含义——是喜爱?是期待?是担忧?他只能通过观察线的亮度和颤动方式,结合对方的表情和动作,来推测其代表的情感或别的什么指向。
【搞了半天原来只是看情绪灯泡的亮度】
【连具体是高兴还是生气都分不清,只有明度变化……这异能太鸡肋了吧,除了能看出别人是不是在关注自己,还能干啥?】
【我靠,想想就累死了。时时刻刻看到一堆线,还得像个侦探一样推理每条线是啥意思,这日子还能过吗?】
【这种异能,送我我都不要。一眼看穿人心听起来很酷,但像他这样看得模模糊糊还得连蒙带猜,简直是精神折磨】
【那他安静情有可原哈,处理这些信息cpU都快干烧了】
【所以说c级不冤啊,这能力除了让自己心累,还有啥实战价值?感知危险?等他把危险情绪分析出来,刀子都捅过来了!】
【难怪大家都更看重哥哥姐姐,姐姐那是正经预知未来,战略级能力。他这……】
【这么想想还是A-07过得好一点,起码无能力者什么也看不见,省得闹心了】
检测结果当天就悄然改变了一个家内部的氛围,区别对待变得更加具体和日常。任静蓁的日程很快被排满,学前的课程表更新,加入了大量富有针对性的启蒙训练;相对来说,任映真这边就被按下了静止键,只有每周一次送往医院复查:真的没机会了吗?真的没有变废为宝,提升异能强度等级的可能了?
这小孩的处境微妙得就像一件大家暂时还愿意妥善保管,但尚未决定其用途的物品。
任家在用人方面秉承着某种复古的偏好,比起全自动化服务,更倾向于雇佣拥有特定异能的专业人士,这倒确实创造了不少高端就业岗位。不过,想要踏入任家工作,门槛极高,至少需要b级以上的异能水准并通过严格审查。任映真想,恐怕他连应聘简历筛选都通不过。
夜幕降临时,任静蓁抱着枕头悄悄溜了进来。
“小真,”她伸手扯弟弟的睡衣下摆,“你睡了吗?”
“还没有。”他往里挪了挪,给姐姐腾出位置。
任静蓁爬上来,在他身边躺下,没说话。两人在黑暗中能听到彼此并排的呼吸声。
“小真,你会不会今天觉得一个人没意思?”
任映真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知道这已经是姐姐避开了所有可能伤他心的用词了。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见连接他们彼此的丝线。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半身,彼此之间的丝线是最明亮的。夜空中最温柔的恒星。
“我没有觉得不好。”他如实回答:“只是你去做追加的潜能开发时……”任映真突然发现自己也有点词穷了,一个五岁小孩很难在自己的词库里找到合适的词汇去描述那种抽象的感受:“我们的距离好像变远了。”
“我没有觉得被忽略、不公平,我也不委屈,不嫉妒你。”他说:“只是那个瞬间……只有那个瞬间。”
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预感在说:我觉得我似乎要失去你了,姐姐。
但是双胞胎也不可能一辈子黏在一起,更何况现在他们差距这么大了……他明白的,理性上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任静蓁听到这句话,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黑暗中,他感觉到她也转过头来,他们的丝线翻涌着他读不懂的信息。
“我看到了。”她说。
我看到了你的未来,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既恐惧,又难过,也不能告诉你。
她伸出手在被子下握紧了弟弟微凉的手指:“不会的。”
任静蓁宣誓般郑重地说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就算以后不能总在一起上课、玩游戏了。我也会保护你的,一定,小真,一定。”
她摸索出一颗糖果:“给你,这是今天那颗奖励糖果。”
任映真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糖果,没拆开:“睡前吃糖,容易蛀牙。”
任静蓁愣了下,随即小声道:“那明天早上再分着吃吧。”
“好。”他把糖果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
“说好了。”她再次确认道。
房间里的气氛柔软下来,她似乎安心不少,靠在他身上打着哈欠。他们之间没有隔阂,只有彼此身上传来儿童牙膏的味道。
那颗糖是苹果味的。
距离那天过去多久了?孩子们总是过迟地意识到,奇迹降临过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