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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最后的把头 > 第268章 上路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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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将最后一片金红色的余晖,温柔地涂抹在小镇杂乱的屋顶之上。空气中那股白日里燥热的尘土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晚风带来的、混杂着炊烟与青草气息的凉意。

在小镇边缘那个简陋的长途汽车站附近,一辆满身尘土、车头印着“东风”二字的解放牌大卡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安静地匍匐在路边。它的车厢里,堆满了乌黑发亮的煤炭,高高地耸起,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山。

司机老刘正靠在车门旁,就着晚霞,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根劣质的卷烟,眉头微蹙,似乎在盘算着这一趟长途运输的油耗与过路费。

就在这时,梁胖子和林岳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街角。

他们身后,陈晴和孙先生正吃力地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破旧板车。板车上,躺着被薄薄的棉被盖住的孟广义,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憔悴,宛如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而“引路人”,则被巧妙地安置在孟广义的身下,用另外一层被褥隔开,从外面看,板车上似乎只躺着一个病人。

当梁胖子的目光与那位正在抽烟的司机老刘对上的那一刻,他眼中的精明与算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悲伤,以及一丝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卑微的希冀。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仿佛身体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快步冲到老刘面前,那张肥硕的脸上,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眼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地红了起来。

他甚至不等老刘开口,便操着一口极其地道的、带着哭腔的河南方言,声音哽咽地说道:

“大哥……是……是刘师傅吧?俺……俺就是下午托那个牙人找您的……俺……俺叫梁山,这是俺兄弟林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他指了指身后那辆被推过来的板车,嘴唇哆嗦着,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俺爹……他……他不行了……大夫说就这几天的事了……老人家一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就想在咽最后一口气之前,能回山东老家的祖坟看一眼……大哥,俺知道这事儿给您添麻烦了,可俺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您看……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让俺们搭个便车?钱……钱不是问题,您说个数,俺们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大哥!”

话音未落,梁胖子那庞大的身躯,竟“扑通”一声,毫无征兆地就要对着老刘跪下去!

这一跪,力道之大,感情之真挚,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司机老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他本就是一个面相憨厚、心地善良的中年汉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的烟头,一个箭步冲上前,用他那双沾满机油和煤灰的大手,死死地架住了梁胖子的胳膊。

“哎!兄弟!兄弟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

老刘的眼圈,也一下子红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林岳那张英俊但写满了悲戚与无助的年轻脸庞;看到了陈晴那默默站在一旁,眼泪无声滑落的憔悴模样;更看到了板车上那个躺在被子里、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撒手人寰的“老人”。

此情此景,瞬间就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了自己远在家中、那个同样常年卧病在床、需要他常年在外奔波赚钱来维持医药费的老娘。

一种强烈的共情,如同电流般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用力地将梁胖子从地上拉了起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却是感同身受的酸楚:

“快起来!说啥钱不钱的!这不是打我的脸嘛!谁家没个老人?谁家没点难处?百善孝为先,冲你们兄弟俩这份孝心,这个忙,我刘海柱帮定了!别说钱,你们今儿要跟我提一个钱字,就是看不起我!”

林岳和陈晴也连忙上前,对着老刘连声道谢。林岳的表演虽然没有梁胖子那般富有爆发力,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对同伴安危的担忧,以及对眼前这位善良司机发自真心的感激,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真挚、也更加令人信服的力量。而陈晴的眼泪,更是这场“悲情大戏”最完美的点缀。

他们的表演,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贴近生活,以至于这位善良的老刘,从始至终,都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让人看见了不好。”老刘抹了把眼睛,迅速恢复了一个常年跑江湖的司机的果断,“赶紧的,趁着天还没黑透,把老爷子抬上车!咱们连夜出发,争取早点到家!”

在老刘的帮助下,他们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将盖着棉被的孟广义和“引路人”抬上了那辆巨大的卡车后车厢。

车厢里堆满了黑色的煤炭,但在梁胖子的刻意请求下,老刘在装货时,特意在靠近车厢尾部的地方,留下了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空地。

这块空间,便是他们接下来这趟漫长旅途中,赖以生存的“诺亚方舟”。

梁胖子展现出了他作为“支锅”的细心与智慧。他并没有直接将人安置在冰冷的铁皮车厢上,而是先从自己带来的包裹里拿出几件破旧的棉衣铺在地上,然后才将两位“病人”安顿好。紧接着,他又拿出几块巨大的、用来防雨的厚重帆布,在林岳的帮助下,极具技巧地将这块空间与前面的煤堆彻底隔开。

他们利用车厢内壁的结构,将帆布的边缘死死地卡在缝隙里,又用几根从路边捡来的木棍作为支撑,最终,竟在这堆积如山的煤炭之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个相对独立、密闭、且从外面完全无法窥探其内部情况的“移动密室”。

人员的安排也迅速敲定。林岳、陈晴和孙先生三人,留在黑暗的后车厢里。林岳负责警戒和应对突发状况,心思缜密的陈晴负责照料“病人”,而孙先生则负责监测两人的身体状况。

至于梁胖子,他则凭借着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强大的社交能力,当仁不让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他的任务,是负责和司机老刘聊天拉家常,既是为-了打探沿途的路况和信息,更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用他的“剧本”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盘查和诘问。

一切准备就绪。

傍晚六点三十分,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这辆承载着一群特殊“偷渡客”的解放牌大卡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夹杂着煤灰的黑烟。车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便缓缓地、沉重地驶离了这个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小镇,汇入了那条通往东方、车流不息的国道之中。

车厢内部,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的黑暗。

刺鼻的煤灰味、帆布的霉味、以及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这个狭窄而又密闭的空间。卡车行驶在并不平坦的国道上,剧烈的颠簸如同永不停歇的地震,让每一个人的五脏六腑都仿佛错了位。

林岳靠在冰冷的铁皮车厢壁上,一手紧紧地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工兵铲,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按在身旁昏迷不醒的师父身上,以缓冲颠簸带来的冲击。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渐渐远去的、属于小镇的喧嚣,也能听到卡车引擎那沉闷而又有节奏的咆哮。他知道,他们暂时安全了。

然而,一种更加深刻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如同这无边的黑暗一般,将他紧紧地包裹。

他们就像一群躲藏在一口移动的、巨大的黑色“棺材”里的亡魂。这口“棺材”,正载着他们,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充满了迷雾的未来。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新生,还是另一座更加巨大的、名为“现实”的坟墓?

他不知道。

公路大逃亡,已经正式开始。林岳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先生那张无形的、由权力和金钱编织而成的大网,绝不会因为梁胖子释放出的一条小小的假消息,就轻易地放弃追踪。

或许,就在他们前方的某一个收费站,某一个岔路口,一张更加致命的、早已布置好的天罗地网,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这口“棺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