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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风和马小在金州的“铁桶”前碰壁时,几十公里外的云州市,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辆灰色的旧捷达车,正停在云州市国土资源局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老钱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根烟,却忘了点。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睛死死盯着国土局那扇贴着封条的档案室大门。

吴姐坐在副驾驶,手里的矿泉水已经被她捏得变了形。

“钱叔,这……这也太巧了吧?”

吴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就在半小时前,也就是上午九点刚上班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满怀信心地走进了云州市国土局的办事大厅。

按照分工,他们这次的目标很明确:作为“二号线”的外围调查组,他们要秘密查阅五年前,关于云州南郊那块五百亩化工厂用地的审批原始档案。

那是硬盘里“二号线”这个代号出现频率最高的关联项目。

只要拿到那份原始审批表,看看上面的签字到底是哪个领导签的,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隐藏在云州的“大老虎”。

计划本来很完美。

吴姐甚至为此还专门化了个妆,扮成了一个因为土地纠纷来查档的精明女律师。

可谁知道,他们连那个档案柜的门都没摸到。

“不好意思啊,真是不凑巧。”

那个接待他们的年轻科员,脸上的笑虽然客气,但这话说出来却比石头还硬。

“您二位来晚了。昨天晚上也不知怎么搞的,档案室那边的水管爆了。半层楼都被淹了。”

“为了保护那些纸质档案,局里紧急决定,把所有档案都送到专门的地方去做除湿抢救处理了。”

“那什么时候能查?”吴姐当时还不死心,追问了一句。

“这就不好说了。”年轻科员摊了摊手,“这种抢救性修复,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半年。而且为了安全起见,现在整个档案都被封存了,除了省厅的专家,谁也不让碰。”

水管爆了。

抢救性修复。

封存。

这三个理由连在一起,就像一道无形的墙,直接把老钱和吴姐挡在了真相的门外。

“钱叔,你信吗?那是真的水管爆了吗?”

车里,吴姐再次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老钱把还在指尖没点着的烟狠狠摔在仪表盘上。

“爆个屁!”

老钱这辈子在纪委干了几十年,什么鬼魅伎俩没见过?

这种手段,太老套了,但也太管用了。

“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爆。这是有人知道我们要来,提前把门给关死了。”

老钱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

这哪里是水管的问题,这分明是云州的官场在向他们这支外来的调查组示威:此路不通。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吴姐有些着急。

“等?等到猴年马月?”老钱冷笑一声,“他们既然能在档案上动手脚,那咱们就换个人去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档案能被封,人却封不住。”

“五年前那块地审批的时候,负责具体经办的是地籍科的一个老科员,叫赵德柱。这人去年刚退休。”

“档案没了,经办人还在。只要撬开这老小子的嘴,比看档案还管用。”

老钱一脚油门,捷达车轰的一声冲了出去。

半小时后。

云州市老城区,幸福里小区。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旧家属院,住的大多是各个机关单位退休的老干部。

老钱把车停在路边,和吴姐按照地址找到了3号楼2单元。

赵德柱就住在一楼。

刚进单元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老钱看了吴姐一眼,示意她准备好录音笔。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谁啊?”还是没人开门,屋里先传出一个老太太警惕的声音。

“大妹子,哪怕赵德柱老赵在家吗?”

老钱用一口地道的云州本地方言喊道,“我是他在省里党校学习时的老同学啊,路过云州,来看看他。”

这个理由是林风教的。党校同学这层关系,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也最难查证。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拖鞋踢踏的声音。

紧接着,“咔哒”一声,里面的防盗门打开了一条缝。

并没有完全打开,上面还挂着防盗链。

露出一张满是皱纹、很是警惕的老太太的脸。

她隔着门缝,上下打量着老钱和吴姐,那种眼神不像是看客人,倒像是在看贼。

“老乔党校的同学?”老太太疑惑地问。

“是啊是啊。”老钱笑呵呵地递上一袋路上买的水果,“这不多少年没见了嘛,来看看老赵。”

“哦。”

老太太应了一声,但丝毫没有要开门请他们进去的意思。

“他不方便见客。”

“啊?咋不方便了?病了?”老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闪烁。

“老年痴呆。连我都不认识了,哪还记得什么党校同学。你们走吧。”

说完,老太太就要关门。

老年痴呆?

老钱心里“咯噔”一下。

档案前脚被淹,证人后脚痴呆?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他眼疾手快,在那扇门快要关上的一瞬间,伸出一只脚卡在了门缝里。

“哎哎哎,大妹子,别急啊。”

老钱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语气已经有点硬了,“这人都来了,看一眼总行吧?哪怕他不认识我,我这当同学的心意到了也是好的啊。”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老太太急了,用力推着门,“说了不方便就是不方便!什么同学不同学,我听都没听说过!赶紧走,不然我喊人了啊!”

就在这时。

“妈,谁啊?”

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那体型和胳膊上的纹身,绝对不像是什么善茬。

他走到门口,一把拉开老太太,隔着那条防盗链,恶狠狠地盯着老钱。

“干什么的?推销保健品的还是搞诈骗的?”

“这年头骗子真多,连党校同学都编出来了。”壮汉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明显的威胁,“赶紧滚!再来骚扰我爸,我打折你们的腿!”

“砰!”

防盗门就在老钱的鼻尖前狠狠关上了。

那声巨响把楼道的声控灯都震亮了。

老钱站在原地,刚才那种同学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吴姐,脸色黑得像锅底。

“钱叔,这……”

“走。”

老钱没有再敲门,也没有争辩。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直接转身就走。

因为他刚才从门缝里,透过那个壮汉的肩膀,看到了屋里的一幕。

在正对着门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很精神的老头。

那老头手里正拿着一份报纸在看,哪里有半点老年痴呆的样子?

而且,就在刚才壮汉骂人的时候,那老头甚至还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眼神清明得很,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那个老头就是赵德柱。

他在害怕。

回到车里,老钱一言不发,直接发动车子,开出好几条街才停在这个偏僻的公园旁边。

“钱叔,刚才那人……”吴姐犹豫着开口。

“那个赵德柱,根本没病。”

老钱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他在装傻。或者说,有人逼着他装傻。”

“先是档案室被淹,然后是证人装疯卖傻还被流氓儿子看管。”

“吴姐,你觉得这是一般的查案阻力吗?”

吴姐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她虽然资历不如老钱,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他们昨天才到云州,甚至还没来得及展开调查,对方就已经精准地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这种效率,这种精确度,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钱叔,我们……暴露了?”

“肯定的。”

老钱掏出那个只能打加密电话的老人机。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在纪委干了一辈子,他最恨的就是出内鬼。

这不仅仅是让他们这一趟白跑的问题,更是把他们这几条命都架在了火上烤。

“必须马上汇报。”

老钱拨通了林风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传来林风沉稳的声音。

“钱叔,情况怎么样?”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老钱心里的慌乱稍微定了一些。

“组长,出事了。”

老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那种焦虑还是顺着听筒传了过去。

“云州这边的路,被堵死了。”

“档案查不了,说是水管爆了;人也问不了,关键证人赵德柱装疯卖傻,家里还有人看着,根本接触不上。”

老钱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

“组长,这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从上到下,从机关到个人,云州这就是一张网,一张专门等着我们往里钻的网。”

电话那头的林风沉默了。

那阵沉默很长,长得让老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风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比之前更冷,也更硬。

“钱叔,你们那边的行动,全部停止。”

“停止?”老钱一愣,“那就这么撤了?”

“不撤。”林风说,“留在云州,但是不要再去做任何线下的调查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蛰伏下来。装作已经放弃,或者就在酒店里待着。”

“对方既然已经亮剑了,那我们再硬闯就是送死。”

“这种反常的反应,恰恰证明云州这个二号线是真的有大问题,而且他们很怕。”

“他们越怕,我们的方向就越对。”

挂断电话,老钱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

云州的雾气很大,就像这个看不透的案子,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他知道,林风那边,肯定也遇到了麻烦。

这场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