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诚那句“出鞘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林风没说话,只是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这不是表演,而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利刃”小队就不再是在这栋大楼里没日没夜看电脑的分析员,而是真正要冲到一线,去刺破那个庞大黑幕的尖刀。
这把刀,不仅要快,还要狠。
更要做好随时折断的准备。
“你们什么时候走?”王建诚放下茶杯,脸上的激动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要是没问题,明早五点。”林风回答得很干脆,“兵贵神速,现在周建国老爷子的身份已经被我们锁定了,早去一分钟,他就少一分钟反应的时间。”
王建诚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的保险柜前,输密码,转罗盘。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还有两张看上去很普通的介绍信,郑重地递给林风。
“这是刚才连夜找书记签的特别批示。介绍信是空白的,只盖了章,方便你们便宜行事。”
王建诚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林风,你要记住,走出这道门,你们就没有后援了。为了保密,除了我和书记,没人知道你们的具体去向。在外面,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
林风双手接过文件,小心地放进上衣的内口袋,贴着胸口。
那份重量,沉甸甸的。
“主任放心,不拿回铁证,我们不回来。”
……
第二天清晨,五点不到。
省纪委地下车库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能听到远处早起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
两辆车早已停在了出口的死角处。
不是警车,也不是机关单位那标志性的帕萨特,而是一辆灰色的旧捷达,和一辆掉漆严重的五菱面包车。
这是为了这次行动,林风特意让后勤处从扣押车辆里挑出来的。
这种车扔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老钱已经坐在了那辆捷达的驾驶位上,正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包子,那是他在食堂顺出来的早饭。
吴姐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云州行动的所有资料。
“钱叔,吴姐。”
林风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老钱摇下车窗,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笑了笑:“组长,咋还这么严肃?放心吧,咱们这都是老江湖了,云州那地方我去过,熟!”
林风没笑。
他看着车里这两个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战友,心里涌起一股很难说清的情绪。
这次任务,云州的风险不比金州小。
金州虽然有周建国坐镇,但林风毕竟从那里出来,有前世的记忆,也有这次探路的基础。
而云州,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二号线”到底牵扯到谁,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大老虎”到底有多深的背景,现在除了一个代号,他们一无所知。
“钱叔,到了那边,先摸底,别急着动。”
林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云州的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那边要是扎不动,就先撤,千万别硬顶。”
“宁可无功,不可冒进。”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老钱咽下包子,收起了那副玩笑的表情。他看着林风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我也是替公家干了一辈子的人,命只有一条,我还留着以后退休抱孙子呢。”
老钱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但眼神很认真。
“走了!”
老钱一脚油门,破旧的捷达排气管突突了两声,喷出一股白烟,缓缓驶出了车库,转眼就汇入了外面还很稀疏的车流中。
林风一直看着捷达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才转过身。
旁边那辆五菱面包车上,小马正紧张地调试着车载电台。
看到林风过来,小马有点兴奋,又有点掩饰不住的紧张:“组长,我们这就算……开始了吗?”
林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带。
“嗯,开始了。”
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
但就像王建诚说的,刀已经出了鞘,就没有空手收回去的道理。
“走,我们也出发。回金州,去会会那位太上皇。”
小马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五菱面包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大门,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向西,那是金州的方向。
与此同时,纪委办公楼的二楼。
一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窗帘被拉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李默端着一杯茶,静静地站在窗后。
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楼下的路灯映得有些惨白。
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一前一后离开的两辆破车。
虽然看不清车里坐的是谁,但他太熟悉林风那个“利刃”小队的行事风格了。
低调,诡秘,又不按常理出牌。
昨天那个让他颜面扫地的会议还历历在目,那些刺耳的嘲讽、那些毫不留情的反击,就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肉上。
“这就走了吗?”
李默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晚回去后,他一整夜都在床上辗转反侧。
那个打给老领导的电话,就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让他既感到一种背叛原则的恐惧,又让他隐隐尝到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不知道那个电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或者是,他潜意识里其实很期待那个后果。
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晨雾里,李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林风他们能不能查出东西。
但他知道,有人绝不会让他们查得那么轻松。
“林风啊林风,你真以为,有了尚方宝剑,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了吗?”
李默仰头,将手里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
林风抵达金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为了避免嫌疑,他们没有走高速,而是特意绕了省道。
这次回金州,林风的感受和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来,他是带着满腹的疑问和破釜沉舟的勇气,那时候的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孤狼。
这次不同。
这次他虽然开着破面包车,穿着不起眼的夹克衫,但他兜里揣着省纪委的尚方宝剑,脑子里装着周建国的所有犯罪线索。
这种手里有底的感觉,让他更加从容,也更加敏锐。
车子驶入金州市区,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这是一种只有长期混迹在官场和办案一线的人,才能嗅到的特殊味道。
“组长,你看那边。”
开着车的小马突然努了努嘴。
林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的路口,两辆警车正闪着警灯停在路边。
几个穿着制服的交警正在设卡,对过往的车辆进行检查。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查酒驾或者违章,但林风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些交警查得很细,不仅看证件,还会特意往车里看几眼,甚至还会让外地牌照的司机打开后备箱。
这种盘查力度,绝对不是为了抓几个酒鬼。
“别慌,正常开。”
林风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旁边拿过一顶早就准备好的旧鸭舌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小马毕竟年轻,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紧。
五菱面包车是省城的牌照,在金州这种地方本身就有些扎眼。
车子缓缓驶近卡点。
一个年轻交警挥动着停车棒,示意他们靠边。
小马踩下刹车,乖乖地降下车窗。
“你好,驾驶证,行驶证。”
年轻交警敬了个礼,眼神却已经飘向了副驾驶的林风。
小马连忙把两本证件递过去,脸上堆起那种小生意人特有的讨好笑容:“警察同志,我们是省城过来送货的,证件都全。”
交警翻了翻证件,又看了看车里。
后座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箱子,那是他们用来伪装的道具。
“干什么的?去哪?”交警把证件递还给小马,语气生硬。
“去建材市场,给一家店送点五金配件。”小马回答得很流利。
这是林风路上教他的台词。
年轻交警没说话,又往副驾驶那边走了两步,透过车窗盯着林风看。
林风正在低头摆弄手机,似乎在看导航,感觉到有人看他,他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不耐烦。
“警察同志,还要查什么?这都几点了,人家老板等着要货呢。”
林风的这句抱怨,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像极了一个跑运输的黑脸汉子。
交警盯着他那张略显粗糙的脸看了几秒,没发现什么破绽,又实在不愿意去翻那一车脏兮兮的箱子,便挥了挥手。
“行了,走吧。注意安全。”
“好嘞,谢谢同志!”
小马如获大赦,一脚油门,面包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检查点。
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还在继续盘查其他车辆的交警,小马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组长,咱们运气真不错。”
林风却没有放松,他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这不是运气。”
“啊?”
小马不解。
林风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看着比平时多了不少的巡逻车,声音压得很低:
“金州,变天了。”
他太清楚金州平时是什么样了。
这种级别的盘查,只有在那个“大人物”觉得有危险,需要扎紧口袋的时候才会出现。
李默那个电话带来的蝴蝶效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看来,张敬业不仅警觉了,而且已经开始在这个属于他的地盘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先别去之前的招待所了。”林风当机立断,“也别去跟任何熟人联系。”
“那我们去哪?”小马问。
林风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
“西城老纺织厂那个家属院,去那儿。”
他在金州当了那么多年官,对这里太熟了。
那个老小区,住的大多是下岗工人,人口流动大,环境杂乱,监控也早就坏得差不多了。
最关键的是,那里离市中心医院——也就是“老爷子”周建国住的高干病房,只隔了两条街。
那是灯下黑,也是最好的观测点。
“好的。”
小马打了一把方向盘,面包车拐进了一条窄巷。
夕阳下,林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