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噬了一切光线,也吞噬了方向感。唯有顾临掌心那团微弱却坚定的银色秩序之光,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灯塔,在方圆数米内撑开了一片摇摇欲坠的安全区。
光晕之外,是沸腾的恶意。
粘滞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带着水汽的、仿佛刚从水池里爬出的回响。
沉重的硬底鞋踏在楼梯上,每一步都让老旧的混凝土结构发出呻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指甲刮擦门板的噪音尖锐刺耳,混合着喉咙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咯咯笑声。
而那诡异的摇篮曲,如同背景音般无处不在,音调扭曲,仿佛一个精神错乱的母亲在哄睡她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无数规则实体,在“熄灯”的号令下,从建筑的阴影与规则缝隙中苏醒,向着这几个胆敢在宵禁时间滞留走廊的“违规者”围拢而来!
“背靠背!向我靠拢!”顾临低吼,银色光芒暴涨,形成一个更加凝实的半球形光罩,将四人护在其中。光罩与黑暗中涌来的规则力场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刺耳声响,银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黯淡!
陈浩、山猫、夜鹰背靠着顾临,将武器对准黑暗,尽管知道物理攻击可能对这些东西效果甚微,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抵抗姿态。冷汗浸透了他们的作战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顾队!光罩撑不了多久!”山猫急促地汇报,探测器上代表规则冲击的数值正在疯狂飙升。
“必须找到床铺!立刻!”顾临咬牙支撑,目光在黑暗中急速扫视,试图找到最近的一扇宿舍门。但在绝对的黑暗和规则干扰下,视觉几乎失效,连精神感知都被严重压制!
就在这时,他手背上那灼痛的锈痕,除了预警之外,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牵引感!那感觉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实体,而是指向……右侧走廊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仿佛那沉淀的“凋零”规则,与这栋楼里某种同源的、冰冷的“秩序执念”产生了某种共鸣!
信任直觉!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右边!跟我冲!”顾临不再犹豫,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光罩,带头向着锈痕指引的方向猛冲过去!陈浩三人紧随其后,银色光罩如同在黑暗潮水中逆流而上的脆弱气泡,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规则挤压!
粘稠的脚步声骤然加快!一只苍白、浮肿、带着水渍的手猛地从黑暗中探出,抓向光罩边缘!秩序之光与那手上的阴冷规则碰撞,发出“嗤”的灼烧声,那手猛地缩回,但光罩也剧烈晃动,黯淡了一分!
“滚开!”陈浩怒吼着,将凝聚的意志力化作一道冲击波轰向那只手探出的方向,黑暗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暂时阻遏了那个方向的逼近。
但更多的存在围拢上来!沉重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那穿着硬底鞋的舍管实体就要踏碎光罩,出现在他们面前!
“到了!”
就在光罩即将破碎的刹那,顾临猛地撞向右侧一扇宿舍门!门应声而开(或许是之前就未锁死),四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顾临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外界所有的声音——脚步声、刮擦声、笑声、摇篮曲——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四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暂时安全了?
顾临手中的秩序之光缓缓熄灭,节省着所剩无几的力量。黑暗中,只能凭借窗外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勉强看出这间宿舍的布局与之前那间类似。
“检查房间!确认安全!立刻寻找空床铺!”顾临压低声音下令,自己则依旧警惕地靠在门边,感受着门外的动静。
山猫和夜鹰迅速行动,借助微型照明,快速检查了房间的四个角落和床底。陈浩则直奔那几张铁架床。
“房间安全!没有异常!”
“这里有……两张空铺!上下铺!”
顾临心中一松,立刻道:“所有人!立刻上床!模拟就寝状态!快!”
没有时间犹豫,四人迅速分别爬上两张上下铺的空床位,和衣躺下,拉过那布满灰尘、散发着霉味的被子盖在身上,尽量模拟出沉睡的姿态。
就在他们躺下的瞬间——
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规则波动,如同扫描般拂过整个房间,掠过他们的身体。
在这波动扫过的刹那,顾临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直锁定着他们、充满恶意的外部规则力场,如同潮水般退去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仿佛那些追逐他们的规则实体,在确认他们“回到床铺并就寝”后,便失去了目标,重新隐没于黑暗与规则之中。
宿舍内,只剩下尘埃落定的死寂,以及窗外那永恒不变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微光。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了所有人。陈浩躺在下铺,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山猫和夜鹰在上铺,也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剧烈的心跳声。
“我们……安全了?”陈浩用气声问道,不敢大声。
“暂时。”顾临躺在另一张下铺,声音低沉,“规则认可了我们‘就寝’的状态。但只要离开床铺,或者做出不符合‘就寝’的行为,恐怕会立刻再次触发攻击。”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依旧传来微弱刺痛,但灼烧感已大大减轻的锈痕。刚才那关键的指引,绝非偶然。
“这锈痕……似乎能感知到这栋楼规则源头的……某种‘频率’。”顾临若有所思,“这栋楼的规则,建立在一种强制性的、冰冷的秩序之上,这种秩序与‘锈蚀’所代表的‘绝对静止’有某种相似之处,但更加……具有目的性和集体性。”
他回想起笔记本上的信息,舍监值班室,钥匙,照片……
“或许,这栋楼的规则源头,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某种……扭曲的执念。”顾临缓缓说道,“一个关于‘管理’、‘秩序’、‘守护’(哪怕是扭曲的)的执念,在规则松动后,失控地膨胀,将它认知范围内的所有存在,都纳入了它那套僵化的管理体系里。”
“所以它才会制定熄灯、安静、服从舍管这些规则?”陈浩反应过来,“因为它觉得这是在‘管理’宿舍?”
“很有可能。”顾临点头,“那三名失踪的队员,可能并非被‘杀死’,而是被这套规则体系‘收容’了,成为了它维持‘秩序’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众人不寒而栗。被扭曲的规则同化,成为这栋活体牢笼的一部分,比死亡更加可怕。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舍监值班室。”顾临下定决心,“那里是执念的核心,也可能是解救失踪人员、甚至破解这栋楼规则的关键。”
但如何离开床铺,如何在“熄灯”时间内行动,成了摆在面前的最大难题。
就在众人凝神思考对策时——
咚……咚……咚……
缓慢而规律的敲门声,突然在死寂的宿舍门外响起!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刮擦,而是非常标准、带着某种刻板礼貌的……三声敲门。
紧接着,一个冰冷、僵硬、毫无感情的女性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查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