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名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与赵布泰二人于厅中。
他看向眼前这位被俘的清军主将。
目光中并无胜者的倨傲,反倒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量。
此人仅以不足四千兵马,在吴三桂暗中掣肘、补给不继的情况下。
竟能挡住谢广生部近万人半月之久。
其守城之韧、用兵之稳,确有过人之处。
赵布泰看向邓名的眼神里没有惧色,只有决绝。
“要杀便杀!我不降!”
他声音沙哑,他似乎感觉邓名是来劝降他的。
但是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不屑一顾道。
“满汉不两立。自古只有汉人降满洲,岂有满洲将士降你伪明的道理?”
邓名并不生气,他找了椅子坐下。
冷笑一声,语气平静道。
“‘伪明’?将军恐怕还未得悉,你们那位顺治皇帝。”
“为换取我军退兵,已在邓城条约中承认我大明永历年号。”
赵布泰瞳孔一缩,嘴唇微张,似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襄阳之战后,皇上被迫签订邓城条约之事。
他并非全无所闻,但“承认年号”之说,却是头一回听闻,其中冲击,非同小可。
邓名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何况你这话乃是倒反天罡,我大明承继汉唐宋明,乃是华夏正统。”
“尔等先祖,实为远徙而来的通古斯部族,强借‘女真’之名,行鸠占鹊巢之实!”
“所建不过是窃据中华神器的伪朝,谁为真,谁为伪,天下自有公论。”
“通古斯”三字入耳,赵布泰先是微微一怔。
这个说法他从未听闻,但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记忆却被触动—。
儿时似乎听族中老人醉酒后喃喃絮语。
提及祖上是从一个“比辽东冷得多、远得多的地方”辗转迁来的。
他一直只当是故老飘零的传言,从未深想。
此刻被邓名骤然点破,竟让他一时忘了驳斥。
赵布泰下意识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想要维持住那份不屑与敌意。
邓名不急不缓地继续道:
“况且,将军你所效忠的朝廷,恐怕很快…就不再是你所认识的朝廷了。”
赵布泰眉头一皱,忍不住转回视线。
邓名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赵布泰听清:
“我此前便说过,福临皇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此非诅咒,而是知晓内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布泰惊疑不定的眼睛。
“福临若去,继位者当是幼子玄烨,是也不是?”
赵布泰嘴唇紧抿,这是宫中已有传闻之事,算不得绝密。
邓名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可将军是否知道,这位即将登基的幼主玄烨……”
邓名声音更轻,却像冰锥般刺入赵布泰耳中。
“我有确凿证据,玄烨实为洪承畴之子。玄烨实际是汉人!”
“荒唐可笑!!”
赵布泰猛地挣扎起来,绳索勒进皮肉。
他双目圆睁,因极度的震惊与荒谬而喘息。
“你……你竟敢如此污蔑圣上血脉!此乃诛九族之大罪!”
“是污蔑,还是真相,将军心中自有思量。”
邓名靠回椅背,神情淡然。
“洪承畴自降清以来,地位何等超然?”
“内廷消息,他往往比许多满洲亲贵知晓得更早、更细。”
“福临皇帝对其态度,是否时常复杂难言?这些,将军身处局中,难道从未觉得有异?”
赵布泰僵在原地,脸色白了又青。
...
邓名心看向这位被俘的清军主将,目光复杂。
此人确是难得的将才。
邓名心中并非没有动过招揽的念头。
若得此人相助,日后经略西南乃至北伐中原,或可添一强助。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
一段深埋的记忆碎片骤然浮现:
那是关于云南,关于永昌府。
两年前,清军屠城的记录。
而当初的清军主将,似乎是线国安。
而另外还有一个人?
似乎是眼前之人…赵布泰?
“会是他吗?”
邓名暗自思忖。
若真是此人,那便绝无可赦。
邓名行事向来有一条原则:
凡罪大恶极者,手上沾染无辜汉民鲜血者,哪怕再有才,也绝不任用,必受审判。
邓名缓缓开口,似乎在求解:
“赵将军守关之能,邓某领教了。不过,邓某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想向将军求证。”
赵布泰抬眼,神色警惕。
“听闻两年前,清军入滇平定土司时,曾有一路兵马在云南永昌府……”
邓名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破城后下令,不分军民,尽数屠戮,连老弱妇孺亦未放过。”
“城中数万人,幸存者寥寥。此事,将军可知晓?”
赵布泰脸色骤变,那层灰败之下陡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他原本打算矢口否认。
但是他手下的将领众多。
到时候邓名一审便知。
他嘴唇紧抿,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眼神先是躲闪,随即又强撑着迎上邓名的目光。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硬气:
“……不错。是我下的令。”
他胸膛起伏,仿佛那股压抑已久的戾气又被勾了起来。
竟不顾此刻身为阶下囚的处境,咬牙道:
“那时城内叛民反复,诈降多次,杀我斥候,断我粮道!”
“不屠,何以立威?何以震慑云南诸蛮?”
“乱世用重典,古来如此!难道你邓军门打仗,手上就没沾过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脖颈青筋暴起。
厅中一片死寂。
邓名静静看着他,脸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冷肃。
那眼神,让赵布泰狂暴的气势竟渐渐僵住,最终只余下粗重的喘息。
“我打仗杀人流的血,是军阵交锋的血。”
邓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冰刃刮过。
“而你手上沾染的血,是无辜百姓的血。这其中的分别,你若不懂,便永远不必懂。”
他站起身,不再看赵布泰一眼。
他心中那点惜才之念,此刻已彻底消散。
有些人,纵有才干,却已走上了另一条路,沾过了不该沾的血。
这样的人,再能用,也不能用。
赵布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那始终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
邓名走向门边,侧影在门口的光中显得格外冷峻。
“你我道不同,非止于满汉之别,更在于人鬼之殊。”
“你的罪,自有公论。”
他推开门,清晨的光与冷风一同涌入。
“将赵布泰单独收押,严加看管。待黔滇稍定,集结父老,公开审讯,以告慰云南冤魂。”
...
时间回到十二月二十五日
李本深盯着沙盘,一言不发。
沙盘上,普安卫西北角那段被明军夺占的外墙区域。
被醒目地插上了一面小红旗,像一道刺目的伤口。
这些天以来,他组织的多次反扑均告失败。
明军非但没有被赶走,反而以那段墙为基点。
不断加固工事,挖掘壕沟,摆出了一副要在此地扎根、步步蚕食的进攻姿态。
更让他头疼的是,明军依仗着火器之利——尤其是那些不断从后方运来的火铳和轻型火炮。
在狭窄的城墙上形成了密集的火力网。
让他的反扑部队往往在接敌前就蒙受不小损失。
为此,李本深不得不改变策略,从积极反扑转为全力固守。
他下令在己方控制的内墙一侧,利用砖石、沙袋、乃至拆除的民房木料,抢建起一道道矮墙、胸墙和掩体。
又在关键通道上设置了大量鹿角、拒马,甚至挖掘了陷坑,里面插满削尖的竹木。
他让士兵们尽可能躲在这些障碍物之后,或藏身于加固的垛口、敌楼之中。
以抵消明军火器的直射优势,准备用箭矢、滚木礌石和近身搏杀来应对进攻。
明军是咄咄逼人的持矛之手,而他,则将自己和部下变成了蜷缩在厚重甲壳里的困兽。
试图以空间和工事换取时间,消耗对方的锐气与兵力。
整个普安卫的内线防御,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紧绷的固守之态。
“总兵大人。”
副总兵杜成军匆匆进来。
“不好了,明军在墙上架炮了。”
李本深手一抖:
“什么炮?”
“好像是红夷大炮,至少五门。看架势,是要轰咱们的粮仓。”
普安卫这地方,存有大量粮食,其中一个最靠近前线的粮仓在城东南角,距离西北角外墙约四百步。
这个距离,红夷大炮勉强能够到。
“快!调五百兵去粮仓,加强守卫。加高外围护墙,多备些障碍物,降低火炮的直接威胁。”
李本深命令。
“再调两门大将军炮,也拉上西墙,跟他们对轰!”
“大人,咱们的炮弹不多了。”
杜成军硬着头皮说。
“火药也只剩不到三成。”
李本深沉默不语。
这半个月的守城战,消耗惊人。
普安卫虽然集中了贵州防线收缩而来的大批粮食。
累计约八万石,但守城所需的军械物资却并不充裕。
箭矢耗了七八成,滚木礌石几乎用尽,现在连炮弹火药都见底。
而吴三桂的下一步命令,至今杳无音信。
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
一想到吴三桂,李本深心头便涌起一阵复杂的郁结。
他至今仍不理解平西王那道命令。
为何要主动放弃贵州大部,将兵力收缩回云南?
哪怕明军势大——据说周开荒有近十万大军。
可连打都未打便全线后撤,这岂不是将黔地山河拱手让人?
然而,他没有质疑的资格。
他李本深是洪承畴旧部,洪督师殁后,他在清廷中便失了最硬的靠山。
是吴三桂接纳了他,还将一个女儿嫁与他为续弦。
这既是恩遇,也是绳索。
他李本深如今不只是大清的臣子,更是平西王府的“自己人”。
他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已与吴三桂捆在了一起。
他只能执行命令,即便这命令让他觉得是在自陷死地。
好在后方尚有赵廷臣在曲靖调度支应,虽路途艰难,总算是条盼头。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的危局,还得他自己先扛。
“把城中所有铁匠铺、木匠铺都征用,日夜赶制守城器械。”
他咬着牙。
“再贴告示,征集民间火药、铁器,按市价三倍收购。可以用粮食来换!”
“百姓恐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李本深打断他。
“告诉他们,城破了,咱们一个都活不了!想活命,就得出力!”
杜成军欲言又止,最终领命而去。
李本深走到窗前,望向西北角。
晨光中,能看见明军正在那段墙上忙碌,五门大炮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报——”
亲兵冲进来。
“大人,西北墙角那边的明军有异动!正在集结,看样子想要再往里面扩张!”
李本深心里一紧。
亲兵刚走,又一个探马来报:
“大人!外墙下发现明军在挖地道!”
“什么?!”
李本深冲过去抓住探马衣领。
“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小的亲耳听见地下有挖掘声,还有……还有火药味!”
李本深脑子飞快转动。
架炮、挖地道、西北边集结……周开荒这是要三管齐下!
“大人,怎么办?”
杜成军也慌了。
李本深深吸一口气:
“兵来将挡,西北边让他们给我守住!”
“另外,找几个耳朵灵的,贴着地面听,确定位置后往下挖,灌烟灌水,熏死他们!”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整个普安卫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但李本深心里清楚,这台机器已经快到极限了。
箭矢不足,火药不足,士气更是低落。
那些苗人士兵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他麾下这八千守军中,有近三成是黔中各寨征调来的土兵。
这些苗人、彝人原本就与满洲、甚至与汉军绿营离心离德。
如今被困孤城,眼见外无援军,内粮日蹙,那点本就脆弱的忠诚,正在迅速瓦解。
他们看他的目光里,不再有敬畏,只剩下压抑的仇恨和冰冷的畏惧。
他想起早上处决的那三个逃兵。
都是苗人,试图趁夜用绳索从绝壁溜下去投奔明军,被巡逻队抓个正着。
临刑前,其中一个最年轻的,不过十八九岁模样。
忽然挣脱了堵嘴的布条,用苗语朝着围观的人群嘶吼了一句什么。
李本深听不懂苗语,但他读懂了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还有那嘶哑嗓音里透出的、刻骨的恨意。
周围的苗人士兵都低下了头,没人敢与那年轻逃兵对视,也没人敢看李本深。
但那一片死寂的低头,比任何呐喊都更让李本深心悸。
“大人!”
杜成军小声说。
“有些话,末将不得不说。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会生变。”
李本深何尝不知?
但他没有选择。投降?绝无可能。
他眼前又浮现出洪承畴那张清癯而沉静的脸。
那是他追随了半生的恩主。
可这样一位人物,竟殁于邓名之手,殁于武昌之战那场败仗。
每每思及此,李本深便觉胸中一股戾气翻腾。
他与邓名之间,早非简单的明清之争,更夹杂着主臣知遇之恩、袍泽战死之仇的血债。
要他向杀主仇人屈膝?
除非他李本深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