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妄鱼没追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很快就发出了很轻的鼾声。
青南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睡就睡,在下水道里练出来的本事。
张茜没睡。她坐在窗台下面,看着月光发呆。
“你不睡?”青南问。
“睡不着。”张茜的声音很轻,“在想刚才那些东西。”
“飘絮兽?”
“不是。”张茜顿了顿,“在想我们还能撑多久,下水道里有怪物,地面上也有,走到哪都是它们的地盘。”
青南在她旁边坐下来。“能撑一天是一天。”
张茜转头看她。
月光照在青南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就不怕?”张茜问。
“怕。”青南说,“但怕也没用。”
张茜沉默了一会儿。“你姐姐……你觉得她还活着吗?”
青南的手按在青鸾剑柄上,“活着。”
她说,语气很确定,像在说一个事实。
张茜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确定。她只是点了点头:“那明天我们去找她。”
“你不问问去哪找?”
“你带路就行,反正我跟定你了。”
青南转头看她,张茜已经在笑了。
“你这人,挺好骗的。”青南说。
“是吗?”
“嗯,我说什么你都信。”
“那你骗我了吗?”
青南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就行。”张茜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靠着墙闭上眼睛,“晚安。”
“……晚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三个人下楼。
青南走在最前面,他们沿着街道的边缘走,贴着建筑的阴影,尽量不发出声音。
路过一棵树化者的时候,陈妄鱼差点踩到它的根。
那是一棵很小的树人,大概一米出头,枝桠上挂着一个书包,印着卡通图案的那种。
它站在一扇倒塌的铁门旁边,一动不动,枝条垂着,像在低头看什么。
张茜走在最后,目光在那棵小树人身上停了一下。
她看见铁门后面是一只女人的鞋,粉色的,沾满了泥。
她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又走了一阵,路过一辆废弃的公交车。
车窗蒙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里面隐约能看见人形的轮廓。
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臂已经变成了枝条,垂在外面,像在招手。
陈妄鱼:“……它是在跟我们打招呼吗?”
青南:“走快点。”
陈妄鱼:“好嘞。”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上遇到两次飘絮兽,都远远绕开了。
他们不想打,也没必要打,打了只会引来更多。
陈妄鱼倒是跃跃欲试,被青南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你不是说你的剑很厉害吗?”他小声嘀咕。
“再厉害也架不住一群。”青南头也不回,“省点力气。”
“女侠说得对。”张茜在后面补了一句。
陈妄鱼闭嘴了。
他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休息,路口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树化者,它站在路中间,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撑开的伞。
枝条上挂着几个果实一样的东西,半透明的,里面隐约能看见暗影在蠕动。
三个人从它旁边绕过去的时候,都屏住了呼吸。
好在那树化者没有什么动作。
“那里面是什么?”陈妄鱼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青南说。
又走了一阵,他们路过一个老小区。
铁门歪歪斜斜地挂着,小区的中央有一个花坛,花坛旁边有一个蓄水池。
大概两米见方,水泥砌的,顶上有一个铁皮棚子。
池子里有半池水,不算干净,但比起下水道里那些黑水,简直像天堂。
三个人站在水池边,盯着那池水看了好几秒。
“我想洗澡。”张茜说。
青南看她,张茜也看她,眼神很认真。
“从末世第一天起就没洗过,你知道我头发现在什么样吗?一绺一绺的,像好几个月没洗。”
陈妄鱼在旁边举手:“我支持,我这身衣服穿了好几天了,脱下来估计能自己站起来。”
青南看了看周围,小区很安静,没有飘絮兽的动静,树化者也很少。
“快一点,我先去探一圈,你们打水。”
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怪物很少。
这地方像被遗忘了一样,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她回到水池边的时候,张茜和陈妄鱼已经找到了几个塑料桶和盆。
陈妄鱼正蹲在水池边,用一个破桶往盆里舀水。
“怎么样?”张茜问。
“没东西。”青南说,“快点洗,洗完换我。”
张茜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陈妄鱼。陈妄鱼还在舀水,浑然不觉。
“陈妄鱼。”张茜喊他。
“嗯?”
“你,去那边。”
陈妄鱼愣了一下:“啊?”
“去那边洗,别偷看,虽然我没什么好看的……但是。”
她顿了顿,看了青南一眼。
“青南宝宝可是大美女。你要是敢偷看,她会杀了你。”
青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我说事实。”张茜面不改色,“所以,陈妄鱼,去那栋楼,不许回头。”
陈妄鱼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行行行,我保证不回头,我这个人虽然倒霉,但是人品还是有的……”
“过去,过去”
“去了去了。”
他背过身去,面朝一栋居民楼,双手抱在胸前,像一个站岗的士兵。
张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拉着青南走到水池的另一边,用几块废弃的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一个简易的遮挡。
水很凉,但比起下水道里那些腥臭的水,这简直是恩赐。
张茜用破布沾水擦脸上的泥,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皮肤发红。
青南解开膝盖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有点发白,这是泡过水的痕迹。
“你膝盖怎么伤的?”张茜问。
“被拖下来的时候磕的。”
“疼吗?”
“不疼了。”
两个人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衣服,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干净。
“你们好了没有?”陈妄鱼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委屈,“我站了好久了。”
“快了。”张茜说。她看了青南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可以回头了。”
陈妄鱼转过来。他看见青南和张茜站在水池边,换了干净衣服,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嚯,你们换身衣服跟换了个人似的。”
“闭嘴。”青南说。
“好好好。”他走过去,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半包压缩饼干,“吃点东西,吃完继续走。”
三个人坐在水池边,分了那半包饼干。
青南把最大的一块递给张茜,张茜又掰了一半递给陈妄鱼。
陈妄鱼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我体内的树流好像变大了。”
张茜点头:“我也是。之前只是一小团,现在……感觉像拳头那么大。”
陈妄鱼撸起袖子,让她们看他的树纹。
那些纹路比之前深了,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中段。
“昨天反噬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差点变成树。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手指头都硬了,摸上去像树皮。”
“杀的东西越多,它长得越快。”青南说,“力量确实变强了,但压起来越来越费劲。”
“那怎么办?”张茜问,“不杀怪物,活不下去。杀多了,自己变怪物。”
没人回答。
陈妄鱼靠在墙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可能这就是末日的规矩吧,要么死,要么变怪物,要么……找到第三种办法。”
青南没有说话,她在想青荧内蕴的事。
那些树流在她体内也很活跃,但每次它们试图乱窜的时候,只要感觉到那股气,就像老鼠感觉到猫,自己就缩回去了。
她不需要像陈妄鱼说的那样“用意识去抓”,她只需要让那股气“存在”在那里。
“先活着再说。”青南说,“办法慢慢找。”
晚上,他们在那栋居民楼里找了间屋子住下来。
青南坚持守上半夜。
“你们睡,我看着。”
两人也没客气,倒头就睡。
青南坐在窗边,把青鸾横放在膝盖上,看着外面的废墟。
月光很淡,远处那棵巨树发着暗青色的光。
她的手放在剑柄上,然后感觉到一股温热从剑柄传上来,顺着手指、手腕、手臂,一直流到胸口。
“丫头。”
青南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个声音从哪里来。
“青老。”
“你倒是不怕。”那个苍老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怕什么?你是青家的祖先,还能害我?”
“那可不一定。”青老说,“活了太久的东西,心思都不太正。”
青南没接这个话茬。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张茜和陈妄鱼都睡着了,才压低声音问:“您上次说,下一个阶段再出现,现在是时候了?”
“快了,但还差一点。”
青南皱眉:“那您出来干什么?”
青老沉默了几秒,然后青南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剑柄涌出来,牵引着她的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
“那边,去寻你的命运。”
青南愣了一下:“什么命运?”
“你该走的路,你该成为的人。”
“我要先去找我姐姐……”她顿了顿,心跳突然加快,“她还活着吗?”
“活着,也在这个方向。”青老说。
青南猛地站起来,她想立刻把张茜和陈妄鱼喊醒,现在就出发,但还是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躺在远处角落里的张茜,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
她又看了一眼陈妄鱼,蜷在墙根,背包当枕头,手边放着那根拖把杆,嘴巴微张,发出很轻的鼾声。
这两个人,刚从下水道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伤,累得像两条死狗。
还有自己也是……
青南慢慢坐回去。
“我不能现在走。”
青老没有说话。
“他们跟着我,我不能扔下他们,而且……陈妄鱼帮过我,我欠他人情,他那帮神棍还没解决。”
沉默。
“而且我现在连姐姐在哪都不知道,你只说‘那边’,那边是哪里?世界那么大,我怎么找?”
青老笑了,笑声很短。
“丫头,你有情有义,这是好事,但有时候,情义也是拖累。”
“我不觉得是拖累。”
“那就不是,等你准备好了,就去吧。”
青南还想问什么,但那股温热的感觉已经从剑柄上退去了。
青鸾恢复了安静。
她坐在窗边,看着东北方向,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十九岁女孩的侧脸。
第二天,三个人都睡到了自然醒。
陈妄鱼第一个醒,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半瓶被人遗忘的矿泉水,虽然瓶子上落满了灰,但没开封。
“你看,我就说我运气好。”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你之前还说运气不好。”张茜坐起来,揉着眼睛。
“那是在下面,上来了就不一样了。”他拧开盖子,先递给青南,“女侠,喝口水。
三个人分了一瓶水,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往哪走?”陈妄鱼问。
青南站在窗边,看着昨晚的方向。
“往那边。”
“你姐姐?”
“嗯。”
陈妄鱼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你姐姐在那边”,只是点了点头。
“行,往哪走不是走,反正我跟着你们。”
青南看着他们。
“你们没必要……”
“打住。”陈妄鱼举手,“女侠,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半包饼干呢,你不带着我,我怎么讨债?”
“而且……你们是我在这世道遇到的第一批……正常人,结伴总比一个人好。”
青南看向陈妄鱼:“你那帮神棍,要不要先去解决了?”
陈妄鱼摆手:“不用不用,那种人不必理会,他们追我是因为我是个生面孔,想拉我入伙,现在过去好几天了,估计早忘了。”
三人走了大半天,绕过很多树人,躲开两群飘絮兽,翻过一道倒塌的围墙。
陈妄鱼走在中间,手里握着那根拖把杆,嘴里时不时嘀咕几句,无非是“这路真难走”“那边好像有动静”“我鞋底快掉了”之类的。
“前面有个商场。”陈妄鱼指着前方,“要不要绕?”
青南看了看,那是一个半塌的购物中心,外墙的玻璃幕墙碎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间。
“绕。”青南说,她不想节外生枝。
他们从商场的侧面绕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张茜突然停下来。
“等等。”
青南和陈妄鱼都停下来,回头看她。
“有声音。”张茜压低声音。
三个人屏住呼吸,听见了,像有人在说话。
断断续续的,像念经一样。
还有另一种声音,是惨叫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青南打了个手势,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