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南握着青北的手,那只手很凉,比醒来时更凉。
她把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暖它。
姐姐靠在警车后座上,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身上的树纹比几个小时前更深了,从脖颈蔓延到整张脸,像深色的藤蔓爬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些纹路在动,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爬,一点一点,往更深处去。
青南能感觉到这些。
在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能感觉到很多东西。
比如气。
这是青家修武的必须条件,感知气,才能成为青家的继承人。
她从小就被这样教导,她也是这么练的。
但练了十几年,青南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即使是这样,她也是这一代的骄傲。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闭上眼,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体内的气。
那是青家祖祖辈辈练的东西,是她十几年的功夫,是她自己的。
但体内,还有另一股。
那股陌生的气盘踞在她胸口正中,像一个沉睡的野兽。
比她自己那团气大得多,强得多。
青南不知道它从哪来,也许是那些飘絮,也许是那棵树,也许是变成树又醒来的那个过程。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那股气几乎要把她撑爆。
她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它压在自己体内,不让它乱窜。
像用一根绳子拴住一头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挣断。
青南把那团外来者叫做“树流”。
因为它和那棵树一样,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现在让她不安的不是自己体内那团,而是姐姐体内那团。
青北体内的树流,正在吞噬她的气。
每吃掉一点,青北身上的树纹就深一点,她的呼吸就弱一点。
青南不知道等树流吃完那团气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想。
“小南……”
青南猛地抬头。
“姐!”
青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青南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上。
手背上,树纹正在蔓延。
青北看着那些纹路,沉默了下去,但还是开口道:“小南,别管我了。”
青南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你听我说……”
“我不听。”
青南打断她;“你闭嘴,省点力气。”
青北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几秒后,她又闭上了眼。
青南蹲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方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青小姐,情况不太好。”
青南没回头。
方卫国顿了顿,还是继续说:“其他人……都还在那儿站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公路那边。
几辆警车歪斜地停在路上,车窗蒙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车里有人形的轮廓,身上垂着细小的枝条,透过玻璃看过去,像一个个静止的标本。
青南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对不起,方警官,刚刚有些心不在焉,你们有收获吗?”
“在那边。”方卫国指了指,“传媒大学的,说是跟剧组出来拍东西,整个剧组就他俩醒了。”
青南顺着看过去。
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
女孩短发,脸上有擦伤,但眼睛还算清明,正蹲在地上翻一个背包。
男孩个子挺高,垂着头坐在旁边,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女孩翻出两瓶水,递给男孩一瓶,男孩没接。
女孩也没劝,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抬头,正好对上青南的目光。
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我叫张茜。”她在青南面前站定,“他叫刘斌,我同学。”
声音比青南预想的平稳。
青南点点头,没说话。
张茜的目光落在青北身上,停了一瞬。
“她是你姐姐?”
“嗯。”
张茜没再问。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刚才听见你说,别管她了。”
青南抬眼,看着她。
张茜没躲那个目光:“如果是我的家人,我也不可能不管。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是你得想好,怎么管,往哪儿管。就这么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她撑不了多久。”
青南没说话,她当然知道。
她当然知道一切,这一切都是从那儿开始的。
青南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棵树矗立在城市中央,刺破灰蒙蒙的天。
暗青色的幽光从树冠漫下来,即使在白天也压不下去。
树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是果实?还是别的什么?
城市中,时不时有火光炸开,像是什么东西在爆炸。
黑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又被新的黑烟代替。
整座城市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那边呻吟。
一切的源头都在那儿。
解药……应该也在那儿。
“青小姐。”
方卫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青南转头,看见方卫国正在往公路那头看。
他的身体绷紧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有东西过来了。”
青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公路尽头的废墟后面,几只灰褐色的东西正在靠近。
五只。
体型像狗,比狗大,身上垂着枝条,走路的姿势僵硬又诡异。
“那些应该是飘絮异化的怪物,叫树兽?飘絮兽怎么样?”
张茜观察着飘絮兽,自言自语着。
青南看着它们,又低头看了一眼青北。
姐姐闭着眼,眉头皱着,像睡着也不安稳。
她把姐姐的手轻轻放下,站起来。
“刚好,有出气筒了。”
方卫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青南已经迈步往前走去。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迎着那五只飘絮兽的方向。
手臂上,那些藤蔓状的纹身正在变深。
体内的树流被她从胸口放出来,沿着经脉涌向四肢。
那股力量比她自己那团气强得多,烫得多,像烧开的铁水在血管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