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熙与云岚并肩而行,穿过一片灰白色的雾霭。
说是“并肩”,其实并不准确。
云岚的剑灵之身漂浮在陆熙身侧,半透明的裙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月光。
她偏过头,看着陆熙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陆前辈,我们已经在秘境里走了几天了。”
“嗯。”
“您到底要找什么?”
陆熙伸手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枯枝,语气随意:“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道学宫里那座阶梯,璃儿在上面得了传承。”
“我在想,中域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东西。”
云岚微微蹙眉:“您的意思是……”
“如果中域有,那南疆和东荒呢?”陆熙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云岚听出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这座天地,到底埋了多少这种东西?”
云岚沉默了。
陆熙停下脚步。
前方,雾霭散去一角,露出一个庞大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筑。通体漆黑,像一块被搁置在大地上的巨型方碑。
“找到了。”陆熙轻声说。
云岚能感觉到那座建筑散发出的气息,是一种古老的东西。
而在那座建筑的周围,潜伏着几道极其隐晦的气息。
每一道都不弱于法相。
云岚恍然大悟:“难怪历年来的选手从未有人见过这座传承殿……”
“谁能突破法相级妖兽的封锁?”
“所以它一直在这里等着。”陆熙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走吧,岚儿,随我进去。”
云岚一愣:“就这样走进去?”
“不然呢?还要敲个门?”
云岚无言以对。
那些法相级妖兽匍匐在阴影中,没有一头注意到从它们头顶掠过的两道身影。
传承殿的正门是一扇高达十丈的黑色石门。
陆熙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门面的瞬间,石门上泛起一圈圈涟漪。门开了。
门后不是殿堂,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陆熙踏上第一级台阶,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天光彻底隔绝。
阶梯很长。
两侧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但陆熙和云岚都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景象。
或者说,看不到任何景象。
除了脚下的阶梯和前方的黑暗,什么都没有。空旷到极致,反而给人一种压迫感。
“这座传承殿的内部,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云岚环顾四周,语气带着一丝惊叹。
“而且开辟的手法极其古老……至少是上古时期的遗迹。”
陆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阶梯尽头的那片黑暗中,脚步不紧不慢。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躺在阶梯尽头的平台上,衣衫凌乱,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赵星辰。
陆熙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四皇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他获得金手指的地方了。”
云岚飘到赵星辰上方,低头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金手指?”
“就是机缘。”陆熙解释道。
“在我那个地方,金手指指的是主角获得的某种特殊优势。”
“比如随身老爷爷、特殊法宝、传承空间之类的。能让一个普通人迅速崛起的东西。”
云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位四皇子,就是被这座传承殿选中的人?”
“应该是。”陆熙的目光在赵星辰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过他现在昏过去了,估计还没来得及接受传承。”
他正说着,周围的黑暗忽然涌动起来。
那些原本静止的黑暗,开始泛起波纹。
波纹越扩越大,越扩越快,然后在某一瞬间,陆熙和云岚感到脚下一空。
眼前的景象扭曲。
等一切重新稳定下来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中。
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
穹顶很高,中央有一根石柱。而在石柱前方,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具傀儡。它的面部没有五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当陆熙和云岚出现在石室中的那一刻,它的头部微微转动了一下,面朝他们的方向。
一道声音在石室中响起。
“闯入者。此地非试炼者不可入内。离开。”
云岚的剑灵之身微微绷紧。
她能感觉到,这具傀儡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波动,让她本能地感到忌惮。
陆熙却只是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只是路过,好奇进来看看。通融通融?”
傀儡的面部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像是在扫描陆熙。
片刻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完毕。”
“目标修为,无法判定。目标身份,未登记。结论:不予通融。”
云岚:“……”
她转头看向陆熙,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这套说辞好像不太管用。
陆熙倒也不恼,依然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那要怎样才能通融呢?”
傀儡开口了:“击败守护者,可获得进入资格。
陆熙看着那具傀儡,点了点头:“那就击败吧。”
傀儡没有回应。它的面部那道幽蓝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紧接着,陆熙和云岚脚下的地面骤然消失。
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等一切重新稳定下来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片灰暗的虚空之中。
虚空很大。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色雾气在脚下翻涌。
远处,几道庞大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
然后那些巨兽醒了。
第一头从雾气中冲出,是一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鳞甲的巨猿。
它的双目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张口发出一声咆哮,声浪将周围的雾气震散。法相境。
第二头紧随其后,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鳞片之间流淌着暗紫色的毒液。法相境。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一共七头法相境妖兽,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每一头的气息都比外界同阶的妖兽强出一截。
它们的目光锁定在陆熙身上,杀意毫不掩饰。
云岚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漂浮在陆熙身侧,等待着他的动作。
陆熙抬起手,伸出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很轻。
但那口气在脱离他指尖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无形的风暴。
那七头法相境妖兽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它们的身体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飞灰。
七头法相境妖兽,彻底消失在这片虚空中。
就在这时,虚空深处的雾气再次涌动。
一股比之前所有妖兽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气息,从雾气深处缓缓升起。
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庞大的轮廓。
那是一头鹿。
通体纯白,鹿角如同珊瑚般分叉延伸,每一根枝杈上都悬挂着细小的光点。
它的四蹄踏在虚空中,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漾开一圈银白色的涟漪。
它低下头,看向陆熙。
领域境。
云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现在是法相巅峰的修为,距离领域境只有一步之遥。
但云岚没有恐惧,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便恢复了平静。
陆熙转头看向她,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岚儿。”
云岚迎上他的目光:“嗯。”
下一刻,她的身形化作一道七彩流光,没入陆熙腰间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之中。
剑身轻轻震动了一下,表面的伪装褪去,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透明琉璃质的剑身,三千片七彩光羽在剑体内缓缓旋转,剑格处的蝶翼状护手舒展开来,边缘流转着七彩光晕。
陆熙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超凡剑,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卖相确实不错。
然后他握紧剑柄,朝着那头白鹿,一剑斩出。
仅仅只是一剑。
那头白鹿的动作便彻底凝固了。
它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中,倒映着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从它的眉心切入,贯穿了它的整个身躯,从尾部透出,消失在虚空深处。
白鹿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眉心开始,裂纹沿着它的身体蔓延开来,蔓延过鹿角,蔓延过四蹄。
裂纹中透出柔和的白光,那些光越来越亮,最终将整头白鹿吞没。
光芒散去后,白鹿已经消失了。
虚空中恢复了寂静。
片刻后,一道机械的声音在陆熙身后响起:“闯入者,你击败了白鹿,通过。”
陆熙转过身。
那具傀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傀儡没有灵智。
它不知道刚才那七头法相境妖兽和一个领域境的白鹿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只用了一口气和一剑就解决了所有阻碍。
它只知道,按照预设的程序,击败守护者即为通过。
片刻后,一道光束从傀儡的眼部射出,投射在陆熙面前的虚空中,形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陆熙看到了一座古老的王朝,比大衍皇朝的历史还要久远。
那个王朝的名字已经湮没在时间长河中,没有人记得,连史书的残页都没有留下。
但那个王朝曾经辉煌过。
他们的修士掌握着一种独特的传承体系,不是依靠血脉,而是依靠一座座散落在天地间的传承殿。
那些传承殿是由一位被称为“天匠”的强者建造的。
他走遍天地,在气运汇聚之处埋下基石,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天地法则为炉,铸就了四座传承殿。
每一座传承殿都能造就镇压一个时代的强者。
但天匠在铸成第四座传承殿后,便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王朝失去了天匠,也失去了维持传承殿运转的核心。
传承殿开始隐匿于山川、秘境、虚空之中,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万妖秘境中的这一座,便是其中之一。
云岚从剑中飘出,七彩流光在她身周缓缓收束,重新凝成人形。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原来这就是传承殿的来历。”
“那位天匠前辈,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陆熙目光落在傀儡那张光滑无五官的面部,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冥冥中的预感告诉他没那么简单。
陆熙抬眼,看向那具傀儡,开口了:“汝所藏,无所遁。”
“真相,现。”
言出法随!
他的声音像是触动了某种规则。
空气中泛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那具傀儡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它的面部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从眉心处开始,垂直向下延伸,经过鼻梁、嘴唇、下颌,一直延伸到脖颈处。
咔嚓!
傀儡的面部,裂开了。从中间向两侧缓缓翻开。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皮肤干瘪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明明隐藏得这么好。”
老者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陆熙看着他,语气平淡:“我是法则境。”
老者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陆熙,瞳孔微微收缩。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法则境。”
“原来如此。难怪你能看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喃喃道:“老夫困在这具傀儡里,已经记不清多少年了。”
“本以为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躯壳,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位法则境的大能。”
他抬起头,看向陆熙,眼中的疯狂消退了几分:“你想知道真相?”
陆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云岚站在陆熙身侧,脸上写满了震惊。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你所看到的那些画面,大部分是真的。老夫确实是天匠,也确实铸造了四座传承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虚空中,画面再次浮现。
一座宏伟的宫殿矗立在云端之上。
宫殿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穿帝袍的骷髅身影。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仅仅是透过画面,云岚都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超越了法则境的存在。
画面一转。一座座传承殿中,年轻的修士们跪在传承石碑前,接受传承。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但在他们的后颈处,有一道细微的纹路,正在缓缓蔓延。
而那些修士,浑然不觉。
画面再次转换。
那些接受了传承的修士,在随后的岁月中逐渐变得强大,成为一方霸主,甚至镇压一个时代。
但他们的眼神,在某个时刻开始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
起初只是偶尔的失神,然后是短暂的恍惚,再然后,他们的瞳孔深处,会出现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道光芒亮起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手中的一切动作,面向皇宫的方向,单膝跪地。
像是在向某个存在行礼。
老者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我创造的传承体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培养强者。”
“它是为了给那个坐在宝座上的人,提供养料。”
“每一位接受传承的修士,都会被那道纹路寄生。”
“他们在变强的同时,也在被那个存在一点点侵蚀。”
“等到纹路蔓延至全身,他们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们会变成那个存在的分身。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手。”
云岚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者继续说道:“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第四座传承殿已经建成,第一批接受传承的修士已经开始出现异变。”
“我想毁掉那些传承殿,但我做不到。”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画面中,老者站在传承殿前。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刻刀,在自己的胸口划开一道血口。
他以自身精血为墨,在传承殿的核心阵法上刻下了最后一道符文。
那道符文的作用,不是激活传承殿。
而是封印。
他将自己封入了傀儡之中,成为了这座传承殿的守护者。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通过考验,没有人能接受传承,也就不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
画面定格在老者的脸上。那时候的他,眼神中还带着坚定和决绝。
“那个帝王后来怎么样了?”云岚忍不住问道。
老者扯了一下嘴角:“死了。”
“他活了很久,久到他的名字被历史遗忘。但他最终还是死了。”
“他死后,那些被他寄生的人也陆续恢复了正常。纹路随着他的死亡而枯萎。”
“一切都结束了。”
虚空中陷入了沉默。
云岚看着画面中那个眼神坚定的天匠,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老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者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但有一件事,我没有预料到。”
“我没想到,我会活这么久。”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我被困在这具傀儡里,百年,千年,万年……”
“我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我只知道,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黑暗,寂静,孤独。”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靠着信念支撑下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信念开始动摇。”
“我开始想,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把自己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我开始后悔。”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开始恨那些接受传承的人。”
“如果不是他们,我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开始恨那个帝王,恨我自己,恨这个世界。”
“然后,我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视着陆熙:“我想出去。”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重新活一次。哪怕是用别人的身体,哪怕变成一个我自己都厌恶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声音中带着自嘲:“你看,我变成了我年轻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惜夺舍他人的老怪物。”
陆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疲惫:“动手吧。”
陆熙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出了超凡剑。
剑身上的七彩光羽缓缓旋转,映照着老者那张苍老的脸。
老者看着那柄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好剑。”
陆熙没有回答。
他一剑刺出。
剑尖穿透了傀儡的外壳,没入老者的胸口。
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相反,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释然的表情。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散。
他看着陆熙,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傀儡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从胸口处向外蔓延。
片刻后,整个傀儡化作了一堆灰烬,散落在地面上。
石室中恢复了寂静。
云岚站在陆熙身侧,看着那堆灰烬,良久,才轻声开口:“他本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但他被困得太久了。”
陆熙收剑入鞘,目光落在灰烬上:“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它能磨灭信念、理想、尊严。能把一个英雄,变成一个自己都唾弃的人。”
云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陆熙:“陆前辈,您也会害怕时间吗?”
陆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云岚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追问。
走出石室,回到那条长长的阶梯上。赵星辰依然躺在平台上,昏迷不醒。
陆熙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他今天没有恰好路过这座传承殿,没有恰好走进来,没有恰好发现真相……
这位四皇子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他会以为自己得到了天大的机缘,满怀期待地接受传承。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道纹路会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的身体。
他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成为某个早已死去的存在的容器。
而他至死都不会知道真相。
陆熙轻轻摇了摇头。
紫色气运型天骄的命运,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打破。
即使有大气运加身,也依然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向深渊。
这位四皇子,还真是多灾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