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影者”如同一只受创的雨燕,拖着黯淡的尾焰,在冰冷的宇宙虚空中拼尽全力飞驰。引擎过载的嗡鸣如同垂死者的喘息,舰体各处不断传来结构疲劳的警告,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解体。
舰桥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顾怀远靠在主控位上,脸色苍白,闭目调息。强行引导规则干扰带来的精神反噬如同无数细针,持续刺穿着他的意识核心,比身体的疲惫更加难以忍受。脑海中,那源自“虚空低语”馈赠的、对规则之音的敏锐感知,此刻却因为自身的虚弱而变得有些嘈杂,如同置身于一个音量失控的交响乐现场,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过滤掉那些无用的“杂音”。
沈青的意念也显得异常疲惫,如同超负荷运算后濒临死机的光脑。她一边要维持“逐影者”最基本的航向稳定,规避着可能存在的星际尘埃和微引力陷阱,一边还要分神梳理、压制着脑海中那庞杂的“倾听”馈赠——那海量的关于信息本质的知识,稍有不慎就会引动她作为“变量”本源的躁动。
而林星语,则是三人中状态相对最“稳定”的。她安静地蜷缩在意识深处,腕带上的星蓝光晕微弱却平稳。获得升华的星辰共鸣让她仿佛与这片冰冷的星空建立起了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系,那浩瀚的星辉似乎能稍稍抚平她之前的创伤与惊悸。但她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我的调息与对新能力的熟悉中,只有偶尔传递出一丝带着关切的本能波动,萦绕在顾怀远和沈青身边。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淌。无需言语,他们都知道,此刻的每一分力量都至关重要,任何不必要的交流都是奢侈的消耗。
“按照当前速度……预计七小时后……可脱离‘灵能星云’的规则扰动边缘……”沈青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七小时。对于随时可能追兵再至的他们而言,漫长如一个世纪。
顾怀远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是强行压下的波澜。他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片依旧光怪陆离、却仿佛一张巨口般吞噬了“虚空低语”最后痕迹的星云,又望向舷窗外那无垠的、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深邃星空。
“归一意志”……“源初奇点”……“心象之壁”……
一个个沉重的名词,如同烙印,刻在他的意识里。敌人的强大与根源的恐怖,远超他最初的想象。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压力与疲惫之下,他心中那股不甘与决绝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不能倒下。为了沈青那无声的陪伴与付出,为了林星语那承载着文明悲伤的信任,也为了那些在“归一意志”阴影下挣扎求存的、如同晨曦星系般的微弱星火。
他再次闭上眼,不再试图去强行理解那些浩瀚的传承与馈赠,而是将意识沉入最深处,如同一个初学者,重新去感受体内那丝微弱的新生能量,引导它进行最基础、最缓慢的循环,一点点修复着精神的创伤,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笨拙,却坚定。
时间在沉默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五小时……三小时……
就在“逐影者”即将驶出“灵能星云”最外围的扭曲区域,远方正常星空的景象已然在望时——
“警报!”沈青的意念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前方!空间读数异常!有高强度……人工星门……正在被强制激活!”
人工星门?!
顾怀远猛地抬头!只见在“逐影者”预定的撤离航线上,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一个巨大无比的、结构繁复精密、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环形结构,正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缓缓浮现出身形!其规模远超晨曦星系拥有的任何星门,其能量波动更是带着一种……与“归一意志”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恢弘的冰冷气息!
这不是“归一意志”追击舰队的星门!这是……它们早就预设在此地的……拦截陷阱?!或者说,是一个他们原本不知晓的、通往“归一意志”控制疆域更深处的……门户!
“规避!紧急规避!”顾怀远嘶声喝道。
然而,太晚了!
那巨大的星门已然完全凝实,门内不再是漆黑的虚空,而是旋转着、散发着令人不安的乳白色光辉的、高度凝聚的秩序能量!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的牵引力,如同宇宙本身的呼吸,瞬间攫住了能量几近枯竭、机动性降至冰点的“逐影者”!
“引擎失效!导航失灵!我们……我们被锁定了!”沈青的意念带着一丝绝望。在如此近的距离,面对一个完全激活的、规模如此庞大的未知星门,以“逐影者”此刻的状态,根本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逐影者”如同被卷入漩涡的树叶,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股恐怖的牵引力拉扯着,歪歪扭扭地投向那散发着不祥白光的星门入口!
顾怀远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尝试调动那丝微弱的新生能量,尝试运用刚刚获得的规则感知,甚至尝试引动脑海中诺姆的传承知识……但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努力都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那磅礴的秩序力场碾碎!
难道刚刚获得一丝喘息之机,就要就此落入敌手,万劫不复?!
就在“逐影者”的舰首即将没入那乳白色光晕的刹那——
一直沉静调息的林星语,猛地抬起了“头”!
她腕带上的星蓝光晕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闪烁起来!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一种……极致的 “共鸣” !
她不再去感知星门本身那冰冷强大的秩序波动,而是将全部升华后的星辰共鸣之力,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探向了那星门能量结构最深处、最核心的……那个维系其存在与运行的、无形的 “规则锚点” !
这是“虚空低语”馈赠给她的能力——聆听“概念星辰”的低语!而这座星门,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大而复杂的“规则概念”造物!
她“听”到了!
在那片冰冷、统一、令人窒息的秩序“白噪音”深处,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而稳定的……不同于“归一意志”风格的、带着某种悲怆与守护意味的……“回响”!
这星门……并非“归一意志”从头建造!它们……是 “掠夺” 并 “改造” 了某个更古老文明的遗产!
这个发现如同闪电般划过林星语的意识!她立刻将自己的发现,连同那丝古老“回响”的规则频率,毫无保留地共享给了顾怀远和沈青!
“抓住它!”顾怀远瞬间明悟!这是唯一的生机!这座星门并非铁板一块,其核心还残留着原主人的印记!若能引动那丝印记……
他强行榨取着最后的精神力,将林星语传递来的那丝古老“回响”频率,与自身对规则之音的感知、沈青的变量计算能力,三者再次强行融合!这一次,不再是干扰,而是尝试进行一种极致的 “模拟” 与 “欺骗” !
他要在瞬间,将自己三人的意识波动,模拟成那星门原主人的“通行许可”!
这个过程对精神力的消耗是毁灭性的!顾怀远感觉自己的意识核心仿佛被投入了熔炉,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沈青也发出了痛苦的闷哼,维持变量计算的精神力瞬间见底!
而林星语,作为频率的提供者与共鸣的核心承担者,承受的压力最大!星蓝色的光晕剧烈闪烁,仿佛随时可能熄灭,她传递出的意念都带上了破碎的颤音!
就在“逐影者”彻底被乳白色光晕吞没的前一瞬——
那道融合了三者力量、模拟着古老“回响”的意念波纹,如同最后一搏的箭矢,精准地射入了星门核心的那个规则锚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磅礴的、冰冷的牵引力……猛地……停滞了!
星门内旋转的乳白色光辉,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细微的紊乱,仿佛系统识别出现了刹那的困惑与冲突!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刹那!
“就是现在!切断引擎!利用惯性!”顾怀远用尽最后力气吼道!
沈青福至心灵,瞬间切断了“逐影者”所有动力输出!失去牵引力又失去动力的侦察舰,依靠着残存的惯性,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险之又险地……从那片变得有些不稳定的乳白色光晕 边缘 ……擦了过去!
“轰——!!”
星门似乎被这异常的“通行”行为激怒,内部秩序能量剧烈震荡,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乳白色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但那恐怖的牵引力却未再次出现,似乎将“擦边而过”的“逐影者”判定为了无关紧要的“宇宙尘埃”。
“逐影者”翻滚着,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自身的惯性抛向了远离星门的、正常的宇宙空间。
成功了……他们竟然……从一座完全激活的、远超他们科技层次的超级星门的直接捕获下……逃出来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三人。
顾怀远瘫在座位上,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沈青的意念也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林星语腕带上的星蓝光晕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逐影者”依靠着惯性,在寂静的星空中无声地滑行,不知去向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时间。
就在顾怀远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源自“虚空低语”的规则感知。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传来的……求救信号?或者说……是一段不断重复的……坐标信息?
那信号的编码方式极其古老,甚至带着一丝与那星门核心残留的“回响”同源的气息!但其内容,却充满了绝望与……一丝不祥的熟悉感?
信号的内容,反复强调着一个坐标,以及一句简短的、用某种未知语言书写,其概念却被顾怀远本能理解的警告:
【远离……星门……】
【小心……幻境……】
【他们……在……‘门’后……等着……】
【坐标:&%#@……(无法解析的混沌数据流)】
顾怀远猛地一个激灵,残余的意识强行凝聚。
星门幻境?等着?
难道……这座星门,不仅仅是一个通道……其背后,还连接着某个……更加危险的……意识层面的陷阱?!
而那个无法解析的坐标……又指向何处?!
(第三百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