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媛媛刚翻上老槐树的枝丫,便察觉到了不对。
西侧院墙外,火光的映照下,人影绰绰。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
他们正沿着院墙快速移动,有人已经翻上了墙头,有人正在墙根下架梯子。
他们发现她了。
黄媛媛本来以为西瓜起码能为自己拖时间到自己翻到墙上,没想到自己还在树上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如果现在通过树枝跳到墙上的话,自己必然会被他们抓住。
黄媛媛单膝跪在枝丫上,目光飞速扫过四周。
西侧有人,北侧开阔地没有遮蔽,东侧是庄子正门,南侧院墙外,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几匹马拴在桩子上。
是太子带来的骑兵的马。
黄媛媛咬了咬牙,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黄媛媛从枝丫上站起来,目光锁定南侧院墙外那几匹马的方位。
距离不近,从树冠到院墙外的空地,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和一片碎石地。
黄媛媛弯下腰,双手抓住头顶更高处的一根枝条,身体猛地向前荡去。借着枝条的弹性,整个人从树冠中腾空而起,越过枝丫,越过院墙,越过那道矮墙,直直地朝院墙外的空地跃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黄媛媛的长发在这剧烈的动作中散开了。
那根簪子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从发间滑落。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月光和火光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
太子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
她的发髻散了,不知是被树枝挂到,还是跃出的惯性使然,那束原本挽在脑后的长发猛地散开,在夜风中铺展开来。
月光落在那一片散开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发丝在风中飘扬,一缕一缕地散开又聚拢。
她下落的身姿算不上多优美,甚至有些仓促,从树枝上跃出的角度太陡,险些错过马背。但她半空中猛地拧腰,伸手撑住马鞍,整个人借力一翻,稳稳落在了马背上。那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那匹马被远处的火光惊得不耐烦,可她在马背上稳稳地坐住了,伏低身体,一夹马腹,朝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些正从西侧包抄过来的士兵愣住了。 他们举着刀,张着弓,一个个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从树冠中跃出,从他们头顶跃过,稳稳落在马背上,又绝尘而去。
他们本以为人会在院墙上,已经做好了围堵的准备。谁也没想到,会从树冠上直接往外跳,更没想到,她一个女子竟然敢独自翻上光背的马。
太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追。”
赵恒猛地回神,一挥手,带着几个士兵翻身上马,朝城南的方向追了出去。
随后太子也立刻走出庄门,翻身上马,朝城南的方向跟了上去。
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在京城南郊的官道上炸开。
“宿主大人!”西瓜死死抓着她的衣领,银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声音也在风里飘,“他们追上来了,带头那个骑得好快!”
黄媛媛没有回头。身下这匹马是从庄子门口顺手牵的,体格和脚力都不如太子亲卫的战马,再这样跑下去,不出一会的功夫就会被追上。
前面就是城南的方向了,可此刻已是半夜,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连个打更的都没有。就算她冲进巷子里,马蹄声也会暴露她的方位。
必须制造混乱。
黄媛媛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毕竟马上就要进入城南了,这块区域黄媛媛也比较熟悉,记忆中前面应该有座废弃的土地庙,荒了快十年,附近的居民把破家具,旧木料,干柴火全堆在里面。
“西瓜。”
“在!”
“前面有座破庙,看到了吗?”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眯着眼往前看了看,“看到了。”
“你飞进去,把里面能烧的东西全点着。”
“好!”
西瓜连忙扑腾着翅膀,飞快地朝着那个寺庙的方向飞过去。
庙门早已朽烂,半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西瓜从门缝里挤进去,里面的景象和宿主大人说得一模一样,破家具,旧木料,干柴火,堆了大半个殿堂,落了厚厚的灰,干燥得像一碰就着。
西瓜在一堆枯草前停下,用小爪子从怀里掏出那枚火折子,拔掉盖子,凑到嘴边使劲吹了两下,火苗亮了起来。
随后将火折子往下一扔。
火折子落进枯草堆里,先是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火苗蹿了起来。
西瓜又飞到柴火堆上方,将另一只爪子里攥着的、从黄媛媛道具库顺来的助燃粉末撒了下去。粉末在空气中飘散,落在那堆旧木料上,火势骤然猛烈了数倍,火焰舔上破窗框,顺着木质的门框往屋顶蔓延。
不过片刻工夫,整座庙便烧了起来。
黄媛媛伏在马背上,看到火光从破庙的方向亮起,立刻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一个【无形传声筒】,然后将传声筒的传声方向预设为城南居民区,深吸一口气,对着传声筒大喊,
“走水了!土地庙走水了!快来人啊!”
城南的居民们被惊醒了。
先是几户离得近的人家推开了窗户,探出头来看。然后是一扇扇门被打开,有人披着衣裳跑出来,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棉被,还有人光着脚就从炕上跳了下来。
“哪儿着火了?”
“土地庙!是土地庙!”
“快救火啊!”
脚步声越来越密,提水桶的,端铜盆的,扛铁锹的,男女老少从各个巷口涌出来,朝土地庙的方向奔去。
看着面前蜂拥而至的人群,黄媛媛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将马朝着一旁的空旷的巷口,松开了缰绳,在那匹马的后臀上用力拍了一掌。
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巷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各个巷口涌出来,将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黄媛媛松开缰绳的那一瞬,身体已经顺势滑入了人群的边缘。
黄媛媛顺着人群的方向挤了过去。
她的衣服在方才的奔逃中被树枝刮破了几道口子,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蹭了些灰,看起来和那些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就跑出来救火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让一让,让一让……”
黄媛媛弯着腰,捂着口鼻,装出一副被烟呛得咳嗽不止的模样,跌跌撞撞地挤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赵恒的骑兵被汹涌的人潮拦在了巷口。
赵恒勒住缰绳,战马在人群中焦躁地打着响鼻,前蹄扬起,险些踩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让开!都让开!”赵恒厉声喝道。
但场景太混乱了,所有的声音都混杂在一起,没人听他的。
赵恒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推开人群往前挤了几步,几个抱着棉被的妇人从他身侧挤过去,差点把他撞倒。他稳住身形,想再往前,又被一群提着水桶的壮汉挡住了去路。
他找不到那张脸。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女子,头发很长,身手敏捷。仅此而已。
“大人!”侍卫从后面追上来,“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而且火势太大,整条街都被堵死了,就算挤进去,也未必找得到人。”
赵恒站在人群中,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赵恒侧过头,太子骑在马上,正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外围的缝隙,朝他这边过来。
太子的马在赵恒身侧停下,目光扫过前方拥堵的人群和远处冲天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属下无能。”赵恒单膝跪地,“人混进了救火的人群里,属下不敢惊动百姓,未能继续追击。请责罚。”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火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倒是会安排地方。”
“殿下,要不要属下带人挨家挨户搜?她受了伤,跑不远……”
“搜?”太子侧过头,看了赵恒一眼,“你拿什么由头搜?大半夜的,把城南几百户人家从被窝里拖出来,挨个查问。明日一早,言官的弹劾折子就能把东宫的门槛堆满。”
赵恒垂下头,不敢再言。
太子又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土地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势渐渐小了,百姓们的喊叫声也稀疏了下来。几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蹲在废墟边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烟灰。
“她放这把火,就是为了趁乱脱身。”太子收回目光,“现在火灭了,人散了,你就算把这片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她了。”
“殿下教训得是,是属下无能。”
太子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拉了一下缰绳,掉转马头。
“撤吧。”
赵恒愣了一下,抬起头,“殿下,不追了?”
“追不上了。”太子策马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况且,今晚闹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再追下去,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反倒不好收场。”
赵恒咬了咬牙,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跟上。
“赵恒。”
“属下在。”
“回去之后,查一查今晚那个土地庙的事。今夜突然起火,烧得还这么巧。本王想知道,这把火,究竟是谁放的。”
“是,属下明白。”
柳园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黄媛媛才终于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黄媛媛走进屋内,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半瓶金疮药,将左臂的袖子卷上去。
小臂外侧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擦伤,是在翻墙时蹭的,血已经半干了,边缘沾了些灰黑色的墙灰。黄媛媛拧开药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纱布缠了两圈,系了个结。
“宿主大人。”西瓜的声音带着气恼,“我不明白。太子为什么会在那个庄子上布置那么多人?就算他是想抓你,可他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去?那也太邪门了吧。”
黄媛媛将袖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看来是我轻敌了。”
“轻敌?”西瓜歪着脑袋。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南边的人。那个人全是太子编的。”
“不可能吧?我亲耳听到的,他和他那个手下说话,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南边的人到了安排在庄子上,如果是编的话,他编给谁听啊,他又看不到我。这也太……”
“他不需要看到你。”黄媛媛打断它,“他只需要确认,有人在偷听。”
“上次的弹劾计划,就是他的测试。他把计划说给手下听,然后等着看结果。结果萧昭煜提前准备了,他就知道消息确实走漏了。所以这一次的讨论,他就是说给你听的,这所有的一切就是一场为了把我引出去的局……”
“竟然计划了那么多步,宿主大人,这个太子也太可怕了吧……”
“殿下,这是那个女子留下的。”
东宫的书房内,赵恒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托盘,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
托盘上,躺着一根白玉簪和一只香囊。
太子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
太子伸出手,先拿起那根白玉簪,在指间转了转。簪身的温度冰凉,触感细腻。
“梅花。”
太子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放下簪子,又拿起那只香囊。香囊里还有淡淡的余香,太子将香囊凑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气味,他从没闻过。
不像是中原常见的香料,倒像是来自极远之地的异香。
“还有呢?”太子将香囊放回托盘,抬起眼看向赵恒。
“属下无能,只找到这两样。那个女子逃跑时太过仓促,簪子可能是从树上跃下时被枝丫挂掉的,香囊是属下在庄子院墙外的碎石地上捡到的,应该是她翻墙时从腰间滑落的。”
“土地庙的火呢?查清楚了?”
“查过了。”赵恒的头垂得更低,“属下亲自去看了现场,也问了周围的百姓。都说是意外起火,那土地庙荒废多年,里面堆满了附近居民丢弃的破家具和干柴,天干物燥,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意外?”太子冷笑了一声,“烧得那么巧,刚好在我们追到城南的时候?”
赵恒不敢接话。
太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台上跳跃的火苗上,沉默了片刻。
“算了,庄子那边记得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殿下的意思是……”
“烧了。那庄子既然已经暴露,留着也是祸害。你今晚就带人去,放把火,烧干净。别让人看出是人为的。”
赵恒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那个庄子虽然偏僻,但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保不会有人注意到。若是有人顺藤摸瓜查过去,查到那庄子与东宫有关,又是一桩麻烦。
与其留着这个隐患,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属下明白。”赵恒叩首,“属下会做得干净利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嗯。”太子点了点头。
“是。”
赵恒站起身,倒退了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直到赵恒走出门外,房门再次被关上,太子看着手上的发簪,
“五弟,真是没想到啊,你身边竟然有如此有趣的人,我竟然对你起了兴趣。”
城南的翠玉轩。
老板老板姓林,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留着一把山羊胡,戴着一副老花镜。
今天起得比往常早。
昨夜城南土地庙那场大火,烧得半条街都不得安宁。他年纪大了,觉浅,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后就再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宿,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开店了。
林老板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堆起笑容,
然后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石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不是那种暴发户的张扬,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养尊处优的从容。
林老板在这城南开了二十年的首饰铺子,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客官,您……”林老板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弓着身子,“您想看点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是一根白玉簪。
“你们店里,有没有这种款式的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