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直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等了片刻,没等到孟常安的回应。
孟常安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条裹着厚厚白布的腿,一言不发。
沈直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孟常安的肩膀。
“孟兄,我知道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可有些话,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神仙大人虽然不计较,但你欠她一个交代,你心里那根刺不拔掉,以后怎么共事?”
孟常安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沈直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沈直也不知道他这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会去道歉,还是知道了但不去。他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又拍了拍孟常安的肩膀,转身朝巷口走去。
孟常安在户部衙门的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久到巷口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久到身后传来同僚下值的告别声。
“孟兄,还不走?”
“就走了。”
孟常安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在想沈直方才说的那句话。
“你欠神仙大人一个正式的道歉。”
欠吗?
孟常安在心里问自己。他想起那日从密道出来,看到庄宁后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到神仙姑娘左臂袖口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完全可以不管他的。
更何况自己之前对待她的态度算不上好。
接下来几日,孟常安几次想去煜王府,又几次在巷口停下脚步。
那日在书房里对王爷说的那些话,对沈直说的那些话,对神仙姑娘说的那些话,每句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自己该去道个歉,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
说他之前错了?说他狗眼看人低?说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连最基本的道理都没想明白?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但每次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直那日从户部出来,看到孟常安站在台阶上发愣,走过去拍了他一下,“孟兄,发什么呆呢?走,去煜王府。王爷说要商议北境互市的事,今晚大家都在。”
孟常安回过神来,“我……”
“别我了,走吧走吧。”沈直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袖子,“正好神仙姑娘也在,你之前不是说要当面谢谢人家吗?今晚就是个好机会。”
孟常安被沈直拽着往前走,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好几次差点绊倒,沈直也不松手,嘴里还在絮叨,“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就更得出来走走。整日闷在屋里,伤才好得慢。”
“我没说要闷在屋里。”
“那你怎么这几日都不去王府?王爷问了好几回了,说孟先生怎么不来?我说他腿伤还没好,行动不便。王爷还说让人给你送些药材过去呢。”
孟常安不说话了,只是任由沈直拽着他往前走。
来到密道的入口,沈直弯腰掀开石板,一股温暖的气流从密道里涌上来,混着淡淡的炭火气。他侧过头,看了孟常安一眼。
“孟兄,你先请。”
孟常安没有动。他站在密道入口旁,手里还攥着那盏灯笼的竹柄。
“孟兄?”沈直又叫了一声。
“沈兄。”孟常安终于开口了,“她在吗?”
沈直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忍着笑,故意皱了皱眉,“神仙大人?应该在吧。王爷说今晚要议北境互市的事,神仙大人向来都在的。你又不是没见过,紧张什么?”
孟常安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被雪覆盖的青石板。
沈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别让王爷等急了。”
说完,他不等孟常安回应,弯腰钻进了密道。
孟常安在入口处站了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跟着钻了进去。
萧昭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沈直和孟常安一前一后从密道里出来,脸上露出笑容。
“沈先生,孟先生,来了?快坐。”
沈直大大咧咧地在惯常的位置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孟常安倒了一杯。
孟常安在他身侧坐下,动作有些僵硬,目光不自觉地往书案另一侧的方向瞟了一眼。
黄媛媛坐在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也捧着一份文书,正低头看着。
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从互市的物资调配,到道路的修复方案,再到边关驻军的粮草供应,桩桩件件,都过了一遍。
萧昭煜最后合上舆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吧。沈先生,你回去之后,把互市的方案再细化一下,三日后拿给我看。孟先生,工部那边,麻烦你继续盯着。旧档的事,不急,但也不要放。”
“是。”沈直和孟常安同时应声。
沈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僵的脖子,转头看向孟常安,“孟兄,走吧,一起回去。”
孟常安却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孟兄?”沈直又叫了一声。
“沈兄,你先走。我……我还有些事。”
沈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书案另一侧的黄媛媛,心里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先走了。你别太晚,腿还没好利索呢。”
说完,沈直对着萧昭煜和黄媛媛分别拱了拱手,转身朝密道入口走去。石板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昭煜看了看孟常安,又看了看黄媛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
“神仙姐姐,孟先生,我去让人沏壶新茶来。这茶凉了,喝着涩口。”
说完,他绕过书案,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侧过头,看了孟常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鼓励。
然后,萧昭煜迈过门槛,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神仙姑娘。”
黄媛媛抬起眼,看向他。
孟常安撑着扶手,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对着黄媛媛,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臣知错了。”
“臣读了几十年圣贤书,自以为懂得天下大道,自以为站在正义的一方。可臣的那些正道,不仅没能帮到任何人,还差点害了姑娘,害了沈兄,害了王爷。”
“臣之前对姑娘多有冒犯,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姑娘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臣……”
“臣向姑娘赔罪。”
说完,孟常安又要弯腰鞠躬。
黄媛媛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孟先生,这一躬,本仙受不起。”
“孟先生,你方才说,你读了几十年圣贤书,自以为懂得天下大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哪一句告诉过你,女子不如男?”
“我虽没有在人间读过书,但也懂得有些你们人间的道理,《诗经》里有庄姜,有宣姜,有文姜,她们或贤或淑,或美或慧,哪一个不是女子?《尚书》里有妇好,领兵出征,保家卫国,哪一个不是女子?《史记》里有缇萦救父,有孟母三迁,哪一个不是女子?”
“你觉得女子不该参政,可你有没有想过,这规矩是谁定的?是男人。为什么定这样的规矩?究竟是女子不行,还是怕女子太聪明,怕女子太有本事,怕女子抢了他们的风头,夺了他们的权柄。”
孟常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是在怪你,也不是在翻旧账,只是有些话,今日既然说到这里,便一并说了吧。孟先生,你是个好人,正直,善良,有底线。可你的问题在于,你太相信那些写在书上的道理了。”
“书上的道理,是对的。可这世道,不是照着书里写的在运转。你坚持正道,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这都是对的,我从来没有说你是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的对手不按规矩出牌的时候,你按规矩出牌,就是在送死?”
“你可以不认同我的手段,但你不该因为我是女子,就轻视我,否定我做的一切。你可以坚持你的正道,但你不该把你的正道,强加在别人身上。你可以选择不与我为伍,但你不该因为我不按你的规矩行事,就把我当成异类。”
孟常安内心不知道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孟先生,今日这些话,我不是在怪你,也不是要你认同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女子也可以有见识,也可以有谋略,也可以在这朝堂上,在这天下间,做出一番事业来。这不叫牝鸡司晨,这叫巾帼不让须眉。”
“扑通——”
孟常安跪下了。
不是弯腰鞠躬,是双膝跪地。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方的地面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砖面。
“孟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孟常安没有抬头。
“臣……草民这一跪,不是跪神仙,是跪姑娘。”
“草民读了几十年圣贤书,自以为是,固执己见,对姑娘多有冒犯。姑娘不计前嫌,以德报怨,草民无地自容。”
“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草民都听进去了。一个字,都没漏。”
“草民不知道该怎么谢姑娘,也不知道该怎么赔罪。草民只能给姑娘磕个头。”
说完,孟常安直起身,双手撑在身侧,额头缓缓触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外,萧昭煜端着新沏的茶壶,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
从孟常安那句“臣知错了”,到神仙姐姐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再到孟常安跪地磕头时额头触地的闷响,他都听见了。
萧昭煜端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畅快。
神仙姐姐,太厉害了。
“神仙姐姐果然厉害,连孟先生那根硬骨头都能给掰过来。”
“孟先生,起来吧。”
黄媛媛看着他额角那块被磕得泛红的皮肤,轻轻叹了口气。
孟常安没有动。
“本仙说了,这一跪受不起。你要真想谢我,就把腿上的伤养好,把户部的差事办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这才是正经。”
孟常安抬起头终于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那条受伤的腿跪得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神仙姑娘的教诲,草民记下了。”
“不必记什么教诲,做你该做的就行。”
孟常安对着黄媛媛又深深作了一揖。
“那草民先告退了。”
黄媛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孟常安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密道入口走去。
见孟常安完全离开了,黄媛媛这才放下了一直平静的脸色,朝着一旁的西瓜眨了一个眼。
西瓜早就按捺不住了,从一旁的书桌上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飞到黄媛媛面前,悬在半空中,小爪子往前一伸,
“啪。”
黄媛媛也伸出手,与它轻轻击了一下。
“宿主大人,你真的太厉害了,那个孟常安果然被你制得服服帖帖了,我看他这几天一点都没有表示,还以为他心里还是不服呢。”
“好了,别夸了,虽然这次用了点阴招,但孟常安活了这么多年,想改变他的观念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孟常安的才华会给萧昭煜带来无限的帮助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萧昭煜手里还端着那壶新沏的茶。他站在门槛外,目光先是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确认孟常安已经走了,这才迈步跨了进来。
“神仙姐姐,茶来了。”
黄媛媛正侧着头,随手把趴在肩头的西瓜拨到一边去。西瓜猝不及防,咕噜噜滚到了书案角落,四仰八叉地摊开。
“宿主大人,你……”
“安静点。”
萧昭煜将茶壶放在桌上,在黄媛媛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水冒着热气,碧绿的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
“神仙姐姐,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黄媛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萧昭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捧着茶杯。
“孟先生那个人,性子是倔了些,可他心眼不坏。他今日能跪下来给神仙姐姐磕头,说明他是真的想明白了。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他向谁低过头。”
“你这是在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萧昭煜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神仙姐姐今日说的那些话,不只是说给孟先生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黄媛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话我也听过。以前在上书房,太傅讲《尚书》的时候,提过这句。我当时没太在意,只觉得是古人的话,与今人无涉。可今日听神仙姐姐一说,我才明白,原来这话一直扎在很多人心里,连孟先生那样读过那么多书的人都跳不出这个框。”
“你倒是有悟性。”
“不是我悟性好。是神仙姐姐教我教得好。从法源寺后山那间小木屋开始,你教我的一切,我都记着。”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黄媛媛放下茶杯,看了萧昭煜一眼,轻轻地笑了笑。
萧昭煜立刻垂下眼帘,耳朵尖微微泛红,手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
“茶凉了,再沏一壶。”黄媛媛伸手将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萧昭煜连忙站起身,接过茶壶,转身朝门口走去。
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昭煜端着新沏的茶壶走了回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对上黄媛媛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神仙姐姐,茶来了。这次我试过了,不烫。”
黄媛媛看着他那张在烛光中愈发清俊的脸,笑着点了点头。
“嗯,不烫就好。”
东宫的书房里烛火昏暗。
太子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已经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太子没有抬头。
“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无声无息。
“陛下查到了,好像是个女人。”
太子翻密报的手指微微折了一下,但并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太子抬起眼皮看了那黑影一眼,示意他离开。
“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黑影无声叩首,起身倒退两步,闪出门外。
门扉合拢,烛火晃了晃,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