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姐姐,周先生他会死吗?”
黄媛媛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翠竹上,沉默了几息。
“本仙只看出有血光之灾,至于应验到何种程度,是轻是重,是伤是亡,皆在人为。”黄媛媛放下茶杯,“所谓天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候,一个人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遇到的人不同,说的话不同,结果便天差地别。”
黄媛媛注意到五皇子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又问了一句,
“你不想他死?”
五皇子用力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你都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为何不希望他死?”
“我……我过去的时候,有注意到他有教了很多小孩读书。”五皇子的声音闷闷的,“在另一间房间里面,那些小孩穿得也不好,有的棉袄都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可他们坐在那里读书,眼睛都很亮。”
“还有他那儿有很多书,书架都塞满了,有些书页都翻卷了边,但每一本都整整齐齐的。”五皇子终于抬起头,“可他自己的袍子,袖口都磨毛了,领子也洗得发白了。”
“我在景阳宫的时候,内务府送来的东西虽然不多,可至少衣裳是完整的,不用穿破的。刘公公再难,也没让我冻着饿着。可他一个人,带着那么多学生,自己穿成那样,还要掏钱买书……”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死。”
“罢了,本仙今日叫你来,本不是为了说这些。只是机缘巧合,被你看出了几分端倪。”黄媛媛顿了顿,“你既然与那位周先生有缘,本仙便给你指一条路。”
萧昭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在榻上坐得更直了。
“本仙给你三个锦囊。”媛媛从袖中取出三个小小的锦囊,依次摆在桌上。
第一个是明黄色的,绣着云纹,封口处系着红色的丝绦。第二个是淡青色的,绣着竹叶纹,封口处系着蓝色的丝绦。第三个是月白色的,绣着梅花纹,封口处系着绿色的丝绦。
三个锦囊大小相同,颜色各异,做工精致,在茶烟袅袅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萧昭煜的目光落在三个锦囊上,一眨都不敢眨。
“这三个锦囊,各有用处。”黄媛媛的手指轻轻点在第一个明黄色的锦囊上,
“第一个锦囊。你出去之后,立刻去办。”
萧昭煜坐得更直了,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锦囊里有两样东西。”黄媛媛将锦囊推到他面前,“一枚铜钱,一方砚台。”
萧昭煜小心翼翼地解开红色丝绦,打开锦囊。里面果然躺着一枚铜钱和一方小小的砚台。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发白,字迹也有些模糊,隐约能看出是前朝的年号。砚台更小,只有巴掌大,通体黑色,边角圆润,像是被人把玩过很久。
萧昭煜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
“神仙姐姐,这铜钱和砚台是做什么用的?”
“铜钱,你把它放在城南集市入口的石狮子嘴里。”
萧昭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砚台呢?”
“砚台,你把它埋在城东土地庙后面的那棵老槐树下。树根旁边有个洞,你用土掩上便好。”
“土地庙?城东的土地庙?”萧昭煜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在甜水井胡同附近?”
黄媛媛点了点头,“你送信的那条巷子,往北走两百步便是。”
萧昭煜把铜钱和砚台重新装进锦囊,收进袖中,又抬起头,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
“神仙姐姐,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要放在那些地方?”
黄媛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天机不可泄露太多。你只需知道,这两样东西,能救那位周先生的血光之灾,也能让有些人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萧昭煜抿了抿唇,不再追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铜钱放在城南集市入口左边石狮子的嘴里,砚台埋在城东土地庙后面的老槐树下。”
“本仙给你三个锦囊。你出去之后,立刻打开第一个,去办锦囊里交代的事。至于另外两个,当你觉得需要的时候,再打开。不必刻意求早,也不必刻意拖延。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萧昭煜点了点头,乖巧地将那枚淡青色和月白色的锦囊也收进袖中。
“还有,等会儿你去城南集市逛的时候,可以给你的太子哥哥和刘公公买点东西。难得出来一趟,空着手回去,倒显得你心里没有他们。”
萧昭煜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神仙姐姐,我本来就打算给他们买的。”
“哦?你自己想的?”
“嗯。”萧昭煜点了点头,“太子哥哥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刘公公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也记着。以前没钱,什么都买不了。现在太子哥哥给了我那么多零用钱,总该花在他们身上才是。”
黄媛媛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紧张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萧昭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神仙姐姐会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十三了。”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十三?
她之前看这孩子个头矮小,面黄肌瘦的样子,还以为他最多不过十岁。没想到已经十三了。
“十三了?看着倒不像。”
萧昭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了揪袖口。
“刘公公说,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了好多天,差点没救回来。后来虽然好了,但身子骨一直比同龄人弱些,个子也长得慢。”
黄媛媛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确实瘦。
那件月白色的棉袍套在身上,宽宽松松的,
“太医院的人,没给你调理过?”
“调理过的。”萧昭煜连忙点头,“刘公公每个月都去太医院拿药,那些太医开的方子,我也都按时吃了。只是……”
萧昭煜的声音轻了下去。
“只是太医院的药,大抵都是一样的。党参、黄芪、白术、茯苓,换着方子吃,吃了好几年,还是这样。”
黄媛媛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太医院开的药,不能说不对症,但也说不上多用心。五皇子不受宠,太医院的人自然不会在他身上费太多心思。把平安脉,开个温补的方子,交差便是。至于效果如何,没人真的在意。
“看来之前的一些计划,要调整一下了,有些计划要提前了。”黄媛媛心里暗暗想道。
她原本以为五皇子只有十岁左右,想着还有好几年可以慢慢布局。等他在宫里站稳脚跟,等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消耗得差不多了,等她有足够的时间在他身边一点一点地渗透,等他自己慢慢长大、慢慢开窍。
可现在发现他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两三年,他就可以封爵、移居宫外、正式踏入朝堂。
“以后除了读书,也要多活动活动。”黄媛媛站起身,“整日闷在屋子里读书,读再多的书,身子骨跟不上,也是白搭。”
萧昭煜从榻上爬起来,走到黄媛媛身侧,仰着脸看她。
“神仙姐姐,您的意思是,让我多锻炼?”
“骑马,射箭,这些你们皇家子弟该学的,你都学了吗?”
萧昭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学是学了,但……”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就是学得少一些。”
黄媛媛没有追问。
上书房那些事,她听西瓜提过。
皇子们到了年纪,都要学骑马射箭。太子骑射俱佳,三皇子更是自幼习武,能在马上开硬弓,百步穿杨。
可五皇子,太傅教过他几次,发现他连弓都拉不开,便不再多费心思了。
左右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学不学的,谁会在意?
“以后也别光顾着读书了,该学的都要学,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靠吃药没用。”
萧昭煜仰着脸,认真地听着,
“骑射,不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也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你不是那个只会读书、手无缚鸡之力的五皇子。”
“在这座皇城里,没有人会尊重一个文弱的人。”
萧昭煜的嘴唇抿紧了。
“可你若弓马娴熟,便没有人敢轻看你。读书,是让你明事理、知进退。骑射,是让你的话有分量。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多吃点。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练什么都没用。回去之后,让御膳房每日给你加一碗骨头汤。你若不好意思开口,就让你身边那个老太监去说。”
“至于骑射……”黄媛媛顿了顿,“你现在才开始学,起步是晚了些,但也不是没机会。左右不过是个勤字。”
“可是太傅说,儿臣身子骨弱,不宜剧烈运动。上书房那边的骑射课,大多时候我都是旁听,没有实际操练过。”
“那是以前,以后不会了。你父皇如今对你多有照拂,你便是主动要求参加骑射课,他也不会反对。太子那边,更会支持你。”
萧昭煜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神仙姐姐,您是不是觉得,我太弱了?”
“不是觉得你弱,是觉得你该更强一些。你读书应该知道,古来成大事者,没有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光武帝刘秀起兵时,骑射精湛,身先士卒;唐太宗李世民十八岁便随父出征,弓马娴熟。”
“你如今十三岁,正是练武的好年纪。错过了这几年,以后再想补,就难了。”
萧昭煜的神色认真起来。
“我明白了。回去之后,儿臣便向上书房申请参加骑射课。”
“还有,每日早起,在院子里跑几圈,把底子打好。一开始不必求快,坚持最重要。”
“我记住了。”
黄媛媛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语气放柔了些。
“本仙不是要你成为什么万人敌的猛将,只是希望你有一个强健的体魄。这座皇城里,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能熬的。”
萧昭煜虽然不太懂神仙姐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黄媛媛端起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晨雾已经散尽,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你还要去买东西呢,再晚,你身边那些侍卫该着急了。”
萧昭煜规规矩矩地站好,对着黄媛媛深深鞠了一躬。
“神仙姐姐,那我先走了。您……您保重。”
“去吧。记住本仙的话,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下次见面,本仙可不想再看到你这副瘦巴巴的样子。”
萧昭煜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竹门在五皇子身后轻轻合上。
黄媛媛站在窗前,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穿过院子,推开竹扉,消失在巷子深处。
“宿主大人,你怎么知道那个周先生有血光之灾啊?你之前不是说你对他不了解吗?而且这几天你就让我在皇宫附近盯着,也没让我去查那个周先生啊。”
黄媛媛看了一眼趴在一旁的西瓜,“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瞎说啊。”
“啊?不知道?宿主大人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跟五皇子说得跟真的一样?什么血光之灾,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你说得我都差点信了。”
“但送信这件事情本身我就觉得不对劲,虽然我也不知道太子究竟想干什么,那就把这个水搞浑吧。”
城南集市比甜水井胡同那边热闹得多。
街道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街边还有许多摆地摊的小贩,卖针线的、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昭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眼睛都不够用了。
但他没有忘记正事。
集市入口处,左右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左边的石狮子嘴大张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石面光滑得发亮。
萧昭煜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将那枚铜钱塞进石狮子嘴里。铜钱落入深处,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很快就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混入人群。
做完这一切,萧昭煜没有急着回去。
他在集市里转了一圈,给太子哥哥买了一方松烟墨,墨锭上印着“五石”二字,据说是徽州的好墨。给刘公公买了一顶毡帽,深灰色的,里子衬着兔毛,摸起来软乎乎的,一定很暖和。
给自己?
他想了想,什么也没买。
荷包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太子哥哥给的那些金银珠宝他虽然带了一些在身上,但还是不想乱花。
回到甜水井胡同口时,两个侍卫正靠着马车低声交谈。
萧昭煜背着两个侍卫,走到一旁的土地庙,庙前的香炉冷冷清清,只有几炷残香歪歪斜斜地插在炉灰里,青烟袅袅,很快就被风吹散。
庙后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根处果然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塞进那方小砚台。
萧昭煜蹲下身,将砚台塞进洞里,又捧了些土将洞口掩上,拍了拍实。
“好了。”萧昭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才朝侍卫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看到萧昭煜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殿下回来了?”庄宁迎上一步,目光在萧昭煜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萧昭煜点了点头,走到马车旁,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从袖中取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你们跟着我跑了一上午,辛苦了。这是给你们买的。”
两人一愣,其中一个侍卫先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殿下使不得,属下不敢当……”
“拿着。”萧昭煜把纸包塞进他们手里,“你们别嫌弃就好。”
两个侍卫分别打开一看,一个是一双厚实的牛皮护腕,内衬羊绒,做工精良。另一个是一把短匕首,铁英打制,刃口泛着冷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礼,不轻。明显是根据两个人的情况送的。
“谢殿下。”两个侍卫齐齐抱拳,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
萧昭煜摆摆手,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走吧,回宫。”
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清脆的响鞭,马车缓缓驶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