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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是在子夜时分送出江南行宫的。

三道密令,用三种不同的方式传递:第一道走官驿,用八百里加急的规格,送往沿海各州府的“自己人”手中,指令很简单——配合海上行动,必要时提供补给和情报掩护。

第二道密令由死士携带,走陆路,穿越数百里丘陵,送往闽浙交界处一个隐秘的海湾。那里常年停泊着十几条快船,专门负责与海上势力的联络。

第三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由二皇子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亲自携带,登上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双桅帆船,趁着夜色驶出长江口,直奔东海深处。

密令的内容只有一句话:“全力袭扰北疆沿海,不惜代价。”

没有具体目标,没有限制手段,没有底线。

二皇子刘琮已经不在乎了。

朝堂的冷落,江湖的谴责,民间的唾骂,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就算要死,也要拖着刘睿一起下地狱。

---

几乎在同一时间,龙吟湾北疆水师基地。

陈沧澜没有睡。

他站在新建的木质了望塔顶端,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将领披风猎猎作响。塔下,龙吟湾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绸缎。

但这块绸缎上,此刻停泊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十二艘“靖海级”主力战舰沿港湾东侧一字排开。这是神机坊与公输衍呕心沥血之作:船身采用新型的“龙骨拼接”技术,比传统福船更长、更稳;两侧船舷各装了八架可旋转的改良弩炮,射程达到三百步;船首还有一门巨大的“破浪炮”,专为轰击敌船水线设计。

更远处,二十余艘稍小的“巡海级”快船和三十多条改装过的渔艇、商船,密密麻麻挤满了西侧锚地。这些是辅助舰队,负责侦察、骚扰、运输和登陆。

整个龙吟湾,已经成了一座漂浮的要塞。

“将军,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副将王镇海顺着木梯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喝点吧,海风寒。”

陈沧澜接过碗,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有动静吗?”他问。

“海燕子传来消息,倭寇和海盗最近在琉球以北的几个荒岛聚集,数量不详,但至少在一百五十艘以上。”王镇海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里面混着几条大船,看样式……像是朝廷水师前年淘汰的‘镇’字级战船。”

陈沧澜眼神一凛。

朝廷淘汰的战船,出现在倭寇海盗联军里。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王爷那边知道了吗?”

“天罗的密信昨天就到了。”王镇海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信,“王爷只说了一句话:放手打,打赢了,你就是新朝第一任水师大都督。”

陈沧澜接过信,就着了望塔上的风灯看完。

信很短,除了那句承诺,还有八个字:“证据要活,人可全死。”

他懂。

王爷要的不是击退敌人,是要俘虏,要口供,要能把二皇子通倭卖国的铁证,砸在天下人面前的——活证据。

“传令各舰,”陈沧澜将信收起,声音沉稳,“明日拂晓起,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弩炮实弹装填,火药检查三遍。了望哨加倍,昼夜不休。”

“是!”

王镇海正要下去,陈沧澜又叫住他:“还有,派两条快船,伪装成商船,往琉球方向侦察。不要接战,看清楚敌舰数量、类型、集结位置就回来。”

“明白!”

了望塔上重归寂静。

陈沧澜望向黑沉沉的大海。远处,海天交界处隐约有闪电划过,闷雷声滚滚而来。

暴风雨要来了。

他知道,那不仅是天象。

---

二皇子的密令,在第三天拂晓送到了东海深处的“鬼头岛”。

这是一座形似骷髅头的荒岛,周围暗礁密布,水道错综复杂,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但此刻,岛屿背风面的海湾里,密密麻麻停泊着超过两百艘船。

有矮小迅捷的倭寇关船,有帆桨并用的海盗快艇,也有几条体量庞大、明显出自官家船厂的战船——虽然已经破旧,但骨架还在。

最大的那条“镇海号”上,三个男人正在舱内密谈。

主位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倭寇头目,名叫岛津义雄,萨摩藩的浪人出身,在东海劫掠了二十年,脸上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是他的标志。

左边是个汉人,四十出头,白面无须,穿着锦绣长袍,正是二皇子府的首席幕僚张文远——他是奉密令亲自来督战的。

右边则是个粗豪的海盗头子,绰号“混江龙”,本是浙江沿海的渔民,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后落草,如今手下有三十多条船,上千号亡命之徒。

“张先生,”岛津义雄的汉话说得生硬,但足够清晰,“二殿下这次的命令,很……模糊。‘全力袭扰,不惜代价’,是什么意思?要我们打到什么程度?死多少人算‘不惜代价’?”

张文远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岛津君,殿下的意思很简单:让北疆疼,让刘睿顾不过来陆上的事。至于具体怎么做……殿下说了,诸位都是海上的豪杰,自有主张。”

“放屁!”混江龙一拍桌子,“老子们是要真刀真枪拼命!不给个准话,怎么打?去打龙吟湾?那里现在至少停了三四十条北疆战船,硬啃要崩掉牙!”

“所以不要硬啃。”张文远放下茶杯,“北疆海岸线那么长,商船、渔村、小港口……哪里不能打?烧一条商船,刘睿损失一千两;屠一个渔村,北疆民心就乱一分。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岛津义雄眯起眼睛:“张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分兵骚扰,疲敌之计?”

“正是。”张文远点头,“北疆水师新建,战舰虽利,但数量有限。他们若分兵防守,则处处薄弱;若集中一处,则其他地方门户洞开。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混江龙皱眉:“那要是北疆水师不管其他地方,直扑我们主力呢?”

“那就打。”张文远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两百对四十,五倍之数,难道还怕他?只要打残北疆水师,东海就是我们的天下。到时候,二殿下许诺的‘三州通商特权’,诸位还怕兑现不了吗?”

三州通商特权——这是二皇子开出的价码:事成之后,允许倭寇和海盗在山东、江苏、浙江三州的主要港口“合法贸易”,抽取三成利润。

这是把国家海疆,卖给了强盗。

岛津义雄和混江龙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贪婪。

“好!”混江龙咬牙,“干了!但丑话说前头,开打后,抢到的财物,我们要七成!”

“可以。”张文远很爽快,“殿下只要北疆乱,别的,无所谓。”

三人举杯。

杯中不是酒,是血酒——混了鸡血和烈酒,象征盟誓。

喝下这杯血酒,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

龙吟湾的黎明是在急促的警钟声中到来的。

“敌袭——东北方向,三十里,发现敌船队!数量超过五十艘!”

了望塔上的哨兵声嘶力竭。

陈沧澜第一时间登上旗舰“靖海一号”的指挥台。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公输衍按刘睿提供的“西洋奇技”原理试制的,虽然模糊,但足以看清轮廓。

东北海面上,黑压压一片船帆正顺风驶来。大多是中小型船只,队形松散,一看就不是正规水师。

“将军,打不打?”王镇海急问。

陈沧澜放下望远镜,沉吟片刻。

“这是诱饵。”他断言,“五十艘,数量不少,但都是杂鱼。真正的杀手锏,一定藏在后面。”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陈沧澜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巡海级快船队出击,缠住他们。靖海级主力舰,一半出港,做出追击姿态,但不要追远。另一半……藏在湾口两侧的岛礁后面。”

“埋伏?”

“对。”陈沧澜指向海图,“他们想引我们主力出港,然后前后夹击。那我就给他们看他们想看的——主力出去了,港口空虚。等他们的埋伏舰队现身,冲进龙吟湾时……”

他手指狠狠点在湾口最窄处:“关门,打狗。”

命令迅速传达。

半个时辰后,龙吟湾港内响起震天的战鼓。十二艘靖海级战舰中,六艘升起满帆,气势汹汹冲出港口,直扑那支诱饵船队。剩下的六艘,却借着晨雾和岛礁的掩护,悄悄驶向预定埋伏位置。

更远处,二十艘巡海级快船像一群灵活的鲨鱼,已经与诱饵船队接战。弩箭破空,火箭纷飞,海面上很快腾起黑烟。

一切都按照陈沧澜预料的进行。

诱饵船队且战且退,将北疆的“主力”越引越远。

而就在此时——

西南方向,海平面下,突然升起一片更密集的帆影。

至少八十艘船,其中赫然有十余艘体型庞大的战船,正是朝廷淘汰的“镇”字级!

它们像潜伏已久的狼群,终于亮出了獠牙,直扑看似空虚的龙吟湾!

指挥船上,岛津义雄举着望远镜,看到湾内只有零星几条小船,放声大笑:“北疆水师,不过如此!全军突击,夺下龙吟湾!”

海盗船队发出嗜血的嚎叫,帆桨并用,冲向湾口。

他们没注意到,湾口两侧的岛礁阴影里,六艘靖海级战舰的弩炮,已经缓缓调转了方向。

炮口森然,对准了那条必经的水道。

陈沧澜站在“靖海一号”的指挥台上,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舰,缓缓举起右手。

海风呼啸。

他仿佛能听到,王爷在真定说的那句话:

“打赢了,你就是新朝第一任水师大都督。”

那就——

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