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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的巨鹿原,被一层诡异的寂静笼罩。

不是战后的死寂,而是一种绷紧的、充满不安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变得复杂——血腥气未散,又叠加上焚烧衣物的焦臭,还有……一种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那是高热病人身上散发出的、属于瘟疫的味道。

霍去病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俯视着下方已经面目全非的战场。

仅仅一夜之间,巨鹿原被重新划分。

以原先的北疆军大营为中心,三道由石灰粉洒出的白线将整个区域切割成三个泾渭分明的部分。

最外围,是“清洁区”。这里驻扎着尚未出现任何症状的北疆军主力,约八万人。帐篷排列整齐,士兵们戴着用多层粗布缝制的简易口罩——这是按王爷急令中提到的“防飞沫”要求,连夜赶制的。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混杂着疲惫、恐惧,以及一种军人特有的麻木服从。

中间一圈,是“观察区”。约三千人,都是与俘虏或染病同袍有过密切接触者。他们被限制在划定的范围内,每日由医官检查三次体温,观察是否有红疹出现。这里的帐篷间距拉大了,士兵们不许聚集,连吃饭都是单独领了回帐。

而最核心,被两层木栅栏和一道壕沟严密包围的,是“病患区”。

那里躺着超过一千五百人。

四百多名北疆军士兵,一千一百多名朝廷军俘虏。

白色帐篷连绵,每顶帐篷里都传出痛苦的呻吟、剧烈的咳嗽,有时是濒死的哀嚎。身穿厚重粗布防护服、脸上蒙着浸过醋的棉布面具的医官和辅兵,像幽灵般在帐篷间穿梭。他们抬出尸体,又抬进药汤。

尸体被直接送到营地西侧的火化场——那是一个挖出的大坑,里面日夜燃烧着掺了硫磺和石灰的火焰。黑烟像一根扭曲的柱子,直插灰蒙蒙的天空。

“将军,这是今早的疫情简报。”

副将张辽走上高台,同样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他递过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简略的数字:新增发热者北疆军六十七人,俘虏二百四十一人;死亡北疆军十一人,俘虏五十三人。

霍去病接过木板,看了一眼。

数字在上升。

但上升的速度……比昨夜放缓了。

“牛痘接种进度?”他问。

“已接种三千二百人,主要是军官、骑兵、弓弩手和医官。”张辽回答,“按王爷传来的‘优先级’原则进行。痘苗还剩一千八百份,真定来的第二批医官队说午时前能到,会带来更多。”

霍去病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道石灰白线。

线内是观察区,线外是清洁区。线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手持长戟的士兵,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阻止任何人跨越这条线。

“有冲线的吗?”他问。

“昨夜有三起。”张辽声音低沉,“都是发热的俘虏,想逃出来。看守……按将军昨日命令,射杀了。”

霍去病沉默。

那道命令是他下的:“凡企图跨越隔离线者,无论敌我,格杀勿论。”

他记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时,身旁几个年轻军官眼中的震惊。有人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敢反驳。

战争时杀人,是为胜利。

现在杀人,是为……救更多人。

这道理,他懂。但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将军,”张辽犹豫了一下,“有些弟兄私下议论,觉得对俘虏……太残酷了。毕竟他们也是人,病了想活命,是本能……”

“所以呢?”霍去病转过头,眼神锐利,“放他们出来?让他们带着瘟疫,跑到附近的村镇?跑到我们的军营?然后让成千上万的人染病,死得比现在多十倍、百倍?”

张辽低下头:“末将不敢。”

“去告诉所有军官,”霍去病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冰冷,“这不是心软的时候。瘟疫面前,一丝仁慈,就是一把杀自己人的刀。谁有异议,让他来见我。”

“是!”

张辽正要退下,远处俘虏营方向突然传来骚动。

哭喊声、咒骂声、木栅栏被撞击的闷响。

霍去病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报!俘虏营东侧栅栏,有上百俘虏聚集冲撞!他们……他们抢了看守的兵器!”

---

俘虏营东侧。

木栅栏已经被撞得歪斜,上百名俘虏拥挤在一起,脸上、手上满是脓疮和红疹,眼神疯狂。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左脸一道刀疤,此刻正挥舞着一把抢来的腰刀,嘶声咆哮:

“放我们出去!老子不想烂死在这里!”

“对!放我们出去!”

“横竖都是死,拼了!”

看守这里的只有五十名北疆军士兵,他们结成圆阵,长戟对外,但面对这些不要命的病患,阵线正在被一点点挤压。更麻烦的是,栅栏外就是观察区——那里还有三千名北疆军士兵。

如果让这些染疫的俘虏冲出去……

“放箭!”

一声厉喝从后方传来。

霍去病骑马赶到,身后跟着两百名亲卫骑兵。骑兵们张弓搭箭,箭镞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那群疯狂的俘虏。

“退回去!”霍去病的声音像铁锤砸在冰面上,“再前进一步,格杀勿论!”

刀疤脸抬头,看到马上的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但随即被绝望淹没:“霍将军!你是名将!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在这里?!给我们药!放我们走!我们保证不去你们的营地!”

“保证?”霍去病冷笑,“用什么保证?你们身上的瘟疫吗?”

他抬手指向栅栏外那些戴着口罩、紧张观望的北疆军士兵:“我的兵,也是人。他们家里也有父母妻儿。放你们出去,若是有一人把瘟疫带出去,死的就不只是你们——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那我们就该死吗?!”刀疤脸嘶吼,脸上脓疮破裂,流出黄白色的液体,“我们也是奉命打仗!我们也不想染上这鬼病!”

“所以,”霍去病缓缓拔剑,“我会给你们药,给你们食物和水。但这条线——”

他用剑尖指向地上那道石灰线。

“谁敢跨过,我就杀谁。”

死寂。

只有火化场方向传来的噼啪燃烧声,以及病患区里隐约的呻吟。

刀疤脸盯着霍去病,盯着那些拉满的弓弦,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般的绝望。他忽然扔掉腰刀,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想活……我就想活啊……”

他身后,那些原本疯狂的俘虏也一个个丢下抢来的兵器,瘫坐在地,有的跟着哭,有的只是呆滞地望着天空。

霍去病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某种梗塞。

“张辽。”

“在。”

“给这些人单独划一块区域隔离,加派看守。医官优先给他们用药。”霍去病顿了顿,“另外,传令全军:再有类似暴动,不必请示,直接镇压。若情况失控……”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可用火攻。”

张辽浑身一颤:“将军,那里面还有……”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霍去病打断他,“所以我希望,不会到那一步。”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些瘫坐在地的俘虏。

有些决定,必须做。

有些罪,必须背。

因为他是主帅。

---

午后,真定来的第二批医官队抵达。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医官,姓陈,是孙思邈的亲传弟子之一。他带来了五千份新制的牛痘苗,以及几十车药材,还有几口大铁锅和几十袋石灰。

“王爷有令,”陈医官见到霍去病,先行礼,然后肃然道,“要在此地建立‘标准防疫流程’,作为范例,推广全军。”

他展开一份手写的文书,上面画着详细的图示。

“这是王爷‘梦中所得’的防疫要诀。”陈医官指着图,“第一,所有人员,必须佩戴口罩——就是这种多层粗布缝制的面罩,每四个时辰更换,换下的需沸煮半个时辰。”

“第二,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取水处上游百米内,不得有尸体或污物。”

“第三,营地每日撒石灰两次,尤其是茅厕和垃圾堆放处。”

“第四,尸体必须火化,不可土葬。火化时需加入石灰和硫磺。”

“第五,设立‘消毒通道’。”陈医官指向图中一个奇怪的布置:一个狭长的帐篷入口,地上铺着浸过石灰水的草席,两侧挂着醋布。“任何人进出病患区,必须经过此通道,更衣、消毒。”

霍去病仔细看着,眼中闪过异彩。

这些措施……细致得可怕。几乎考虑了瘟疫传播的所有可能途径。

“王爷还吩咐,”陈医官压低声音,“若有可能,采集病患脓疮中的浆液,尝试制作……‘人痘’。”

“人痘?”霍去病皱眉。

“是一种更早的接种法,风险大于牛痘,但若牛痘苗不足,可作应急。”陈医官解释,“王爷说,这只是设想,需谨慎试验。”

霍去病沉默片刻:“按王爷说的做。”

“另外,”陈医官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陶瓶,只有拇指大小,“这是王爷让试制的‘消毒药水’。按王爷给的方子,用石灰和盐反应制成,名曰‘漂白水’。兑水后可用于擦拭器物、浸泡衣物,杀菌效果极强。但切记不可直接接触皮肤,尤其不能入眼入口。”

霍去病接过陶瓶,拔开木塞,一股刺鼻气味冲出。

像……像雷电过后空气的味道。

他重新塞好,交给亲兵:“按陈医官说的,分配使用。”

防疫体系开始高速运转。

石灰粉被撒满营地每一个角落,刺鼻的气味掩盖了血腥和腐臭。大铁锅架起,沸水翻滚,士兵们排队将换下的口罩、衣物投入锅中煮烫。消毒通道搭建起来,进出病患区的医官和辅兵严格执行着更衣、消毒的程序。

俘虏营那边,在上午的暴动被镇压后,陷入了死寂的顺从。药汤被送进去,食物被送进去,尸体被抬出来。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控制”的方向发展。

但霍去病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黄昏时分,他巡视到观察区边缘。

这里的气氛最是压抑。三千名士兵被限制在狭窄区域内,彼此不敢靠近,每个人都在恐惧——恐惧自己下一刻就会发热,恐惧被送进那个有进无出的病患区。

霍去病走过时,士兵们纷纷起身行礼,口罩上的眼睛,满是忐忑。

“将军,”一个年轻士兵忽然开口,声音发抖,“我们……会死吗?”

霍去病停下脚步。

周围所有士兵都看了过来。

他转身,面对那个年轻士兵——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已经装下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霍去病问。

“王、王小石,弓弩营三队……”

“王小石,”霍去病点点头,“怕死吗?”

王小石犹豫了一下,点头:“怕。”

“我也怕。”霍去病说。

士兵们愣住了。

“我怕你们死,怕我的兵死。”霍去病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但怕没用。瘟疫就像胡人的骑兵,你越怕,它越凶。我们能做的,就是按医官说的,戴口罩,喝沸水,不乱跑,该接种就接种。”

他扫视周围:“我知道你们慌。但看看你们身边的人——你们不是一个人。北疆八万弟兄在你们外面,真定几十万百姓在你们后面,王爷在给你们调药调粮。”

“这道线,”他踩了踩脚下的石灰线,“不是把你们关起来等死。是把瘟疫关在里面,不让它出去祸害更多人。”

“我相信你们能挺住。”霍去病最后说,“因为你们是北疆军。”

他转身离开。

身后,久久沉默。

然后,有人低声说:“将军说得对……咱们得挺住。”

“对,挺住。”

“不能让瘟疫出去祸害乡亲……”

声音渐渐多起来,虽然仍带着恐惧,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霍去病没有回头。

他走回指挥高台时,天色已暗。火化场的黑烟融入夜色,但营地各处,新点燃的火把和篝火亮起,像黑暗中倔强的星点。

张辽正在等他。

“将军,刚收到的真定急报。”张辽递上一封密信,“王爷说……他已动身南下,亲赴巨鹿原。”

霍去病浑身一震。

他展开密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去病吾弟:闻疫甚忧,然信汝必能稳局。吾将南下,非为督战,乃为定心。将士用命于外,主帅当共苦于野。疫魔虽凶,不及人心之固。待吾至,共饮庆功酒。——兄,睿。”

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

霍去病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

许久,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传令。”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平静。

“王爷南下期间,巨鹿原所有军务、防疫,须再严三分。我要在王爷抵达时,看到一个——铁壁般的营地。”

“是!”

夜色深浓。

但营地里的火光,比昨夜更多,也更亮。

像一道道微小的、却不肯熄灭的防线。

对抗着黑暗,对抗着死亡。

对抗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