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了缓,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去年光景不好,秋粮歉收,我娘和剩下的哥哥姐姐在家里又断了粮,眼看就要饿死。
还是老爷心善,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私下让管事接济了粮食过去……
我娘和五哥六姐,才……才又熬过了一劫;
年前六姐出嫁,我能给她添妆,还是老爷给的赏赐;
今年下半年我五哥也要娶亲了,我还寻思着好好干活,给五哥挣一份体面呢。
昭老爷的恩德,比山还重,小人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真挚到近乎虔诚的感激与深埋心底的悲伤;
这是一个底层小人物,在绝境中被给予一丝光亮后,最真实、最朴素的情感流露。
陆渊闻言,不禁对眼前这个年轻的仆役刮目相看。
不仅是因为他身世凄惨,令人同情,更因他在讲述如此悲痛的往事时,思路清晰,言语有条不紊;
且言行间充满了真挚的感恩之情,显然并非寻常浑浑噩噩、只知逆来顺受的仆役。
他轻轻拍了拍七郎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和温和的安慰:
“七郎,对不住,是我问得唐突,勾起了你的伤心往事。
不过,我听你言谈清晰,用词也颇为得当,可是曾经读过些书,识得些字?”
七郎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连连摆手,态度恭谨:
“公子您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小人了!是……是小人自己提起这些旧事,与公子无关。
读书……小人哪有那个福分和钱财正经进学拜师,不过是……
不过是以前有幸在书房外间伺候信公子笔墨时,公子他心善;
见我还算机灵,偶尔兴致来了,便会随手教我认几个字,讲解一两句浅显的文义。
听得多了,日子久了,耳濡目染,也就能学着说几句稍微明白点的话,不敢说读过书。”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阡陌间缓步行走;
目光仔细地搜寻着华佗特意嘱咐、需在阳光充足处采摘的新鲜青蒿。
陆渊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话题,如同一位耐心的倾听者;
从七郎这些朴实无华、却因亲身经历而显得格外真挚的话语中;
他将昭家近年来发生的种种大事、昭阳夫妇待人接物的具体风评、尤其是昭信公子发病前后的详细经过;
以及那位神秘老道于吉如同天降般突然出现的种种细节;
都零零碎碎却又清晰地拼凑起来,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了解得越多,掌握的信息越具体,陆渊心中的迷雾非但没有因此散去;
反而越发浓重,如同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从七郎那绝无可能作伪的描述来看,于吉在来到昭家之前;
附近郡县确实从未听闻过他的名号与事迹,在南阳,此人就如同凭空出现,不沾染一丝过往尘埃。
而昭信所染的这场重病,也确确实实在于吉现身之前就已爆发,症状凶险。
再加上师父华佗凭借数十载行医经验做出的权威诊断,也明确排除了人为下毒或邪术作法的可能性。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无可奈何地指向一个结论——这仅仅是一场极其不幸、巧合到了极点的奇事。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陆渊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来自后世、却直指人心的箴言,眉头紧锁,思绪纷乱如麻。
于吉,这个神秘莫测的老道,他耗费如此巨大的心机,步步为营;
精心编织,将他们一行人“引导”至此地,救治一个看似与他毫无瓜葛、萍水相逢的少年;
又对昭家许下那近乎荒诞却又令人心惊的“医治天下”的宏大预言……
他做这一切,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所谋求的,到底又是什么?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图谋?
之前孙峦梦中那位指点她的老爷爷,根据描述已基本可以排除是于吉;
陆渊曾暗自猜测,那或许是另一位在传说中同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士——左慈。
毕竟,在他来自后世的模糊认知里,汉末三国时期,最为人所熟知、带有浓重神话色彩的神秘道人,似乎便是于吉和左慈二人。
当然,陆渊心中如明镜般清楚,无论那于吉老道抱有何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此番精心布局,在客观上,确实为自己一行人在这陌生的南阳地界立足,扫清了许多障碍,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声望、人脉,乃至一个看似合理的介入契机。
然而,他真正忧虑的,并非眼前的便利,而是未来。
这份“莫名其妙”欠下的、来自一位神秘人物的厚重人情债,将来该如何偿还?
而偿还的代价,又会是什么?是卷入更深的漩涡,还是被迫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更深一层,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的,是于吉刻意营造并散播的那套说辞。
一旦“华佗、陆渊乃天神遣使、能驭使山君”这类被刻意神化的形象,愈传愈广,深深植根于民众心中;
那么他未来想要推行的一些基于理性思考、科学验证与制度建设的构想——
那些需要脚踏实地、循序渐进的变革——
是否会因为这层过于耀眼的“神性”光环而被扭曲、被误解?
甚至在某些狂热的推动下,走向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歧途?
他追求的是开启民智,而非制造盲目的崇拜。
他从不相信于吉这般深不可测的人物会是无私的奉献者。
天上不会掉馅饼,世间也从未有过真正免费的午餐——
那些看似慷慨无比的赠与,背后往往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最为昂贵的价码。
只是这价码何时支付,以何种形式支付,目前还隐藏在迷雾之中。
将心头这些纷乱如麻的思绪暂时强行压下,陆渊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专注于眼前的草木之间。
他蹲下身,熟练地将一株长势旺盛、叶色青翠的青蒿顶端最嫩的部分轻轻折断,小心地放入臂弯的竹篮中;
同时,他不忘耐心地向身旁专注学习的七郎讲解如何精准辨识青蒿与艾草、茵陈等相似杂草的关键区别;
包括叶片的细微裂齿形状、茎秆的颜色、揉碎后独特的气味,以及它们偏好的生长环境。
七郎学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眼神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两人一教一学,配合默契,效率颇高,不久,那只朴素的竹篮便已装满了新鲜且品质上乘的药草。
由七郎恭敬地提着满载的篮子,二人踏上了返回昭家坞堡的路。
午后,阳光偏斜,华佗掐着时辰,再次为昏睡中的昭信施针。
这一次,他施展的是独门秘传的“回元针法”,只见他凝神静气,指尖蕴力,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刺入穴位后;
竟自行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生命韵律;
旨在最大限度地引导、激发昭信体内那微若风中残烛的先天生机。
行针过程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华佗额角再次见汗,可见其耗神之巨。
施针完毕后,华佗又根据昭信脉象的细微变化,斟酌着开具了详细的调理药方;
对药材质地、煎煮火候、服用禁忌等,向昭阳夫妇反复嘱托,不厌其烦。
随后,眼见日头已西,华佗师徒与徐庶、崔林婉拒了昭家再三挽留的盛情晚宴邀请;
与感激涕零的昭阳约定明日巳时再来复诊后;
便在昭家上下的千恩万谢中,登上了昭家精心安排的宽敞马车,踏着漫天绚丽的晚霞,辘辘驶向返回丹溪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