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瓷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
她刚才以为方野已经走了,才敢在沙发上那么肆无忌惮地踢腿捶枕头,还喊了那句“宋千瓷你个胆小鬼”。
结果方野折回来拿枣花酥,就那么站在门口,一脸愕然地看着她在沙发上又是蹬腿又是嚎叫。
全看见了。
宋千瓷坐在沙发上,用靠枕捂住脸,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刚才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每重播一遍她就想把靠枕往自己脸上按得更紧一点。
她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现在她连晚饭都不想吃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方野。
方野到底听见了多少?
她喊的那句“胆小鬼”声音不小,他在门口很可能听见了。
“他应该没听见吧...”她抱着靠枕嘀咕了一句,然后自己都不信。
方野那个表情,分明就是听到了什么。但他只是说“没什么,我拿两包枣花酥”。
这反应本身就说明他听到了。
要是没听到,不会用那种“我假装没看见”的眼神看她。
事已至此,只能继续装下去了。
她把靠枕丢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先回了一趟房间。
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绯红的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脖子都泛着粉色,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零下好几度的天气,自来水冰得她一个激灵,脸上的温度稍稍降下来了些。
但一想到方野站在门口时那个愕然的眼神,热度立刻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烫!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自己,哀叹一声。
她关上水龙头,在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扇了扇风。
冷风扑面,脸上的热度退了一点点,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方野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回来拿枣花酥,刚好看到我在沙发上休息。”
“对,就是这样!”
“我在休息,我没有踢腿,没有捶枕头,没有喊什么奇怪的话。”
“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
但这跟自欺欺人没什么区别。
她很清楚自己喊的声音有多大,回廊那么安静,方野就站在门口,怎么可能没听见。
可她除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总不能跑到方野面前问他“你刚才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或者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一句“那是开玩笑的”。
光是想想就觉得更丢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房间。
以往她都巴不得只有她跟方野两个人,但现在她多么希望舅舅也在。
有第三个人在场气氛就没那么尴尬了,她可以跟舅舅聊天,不用单独面对方野。
她穿过回廊,在方野门口站了片刻,抬起手,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
“吃饭了。”
房门打开。
方野换了件深色的毛衣,站在门口。
宋千瓷对上方野眼睛的瞬间,脑子里立刻弹出了自己在沙发上踢腿的画面。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把视线落在他肩膀后面的门框上,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吃饭吧。我妈和我舅今晚都不回来。”
方野点点头,带上门跟着她往餐厅走。
宋千瓷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方野忽然在身后问了一句:“你妈平时也会来这边住吗?”
“没有,我们家不在这边。我舅这院子平时就他一个人住,我妈偶尔过来一趟,很少过夜。”
宋千瓷顺口回答,然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母亲提前一天从国外回来,没有回自己家,直接来了四合院。
然后母亲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没有找她谈话,没有旁敲侧击地打听方野的情况,只是在离开前平静地接受了方野留在这里过年。
现在回想起来,母亲提前来四合院,很可能就是为了亲眼看看她和方野是什么情况。
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放心离开。
“怎么了?”方野看她忽然站住不动。
“没事。”宋千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先吃饭吧。”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厨师做了五菜一汤,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红烧鱼、清炒冬笋,外加一盅虫草花炖鸡汤。
保姆把菜端上来之后就回了后厨,餐厅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宋千瓷拿起汤勺给方野盛了碗鸡汤,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他碗里,动作跟平时一样自然。
她的尴尬在胡思乱想中被冲淡了不少,刚才在房间门口想到母亲的事,让她把注意力从沙发上那场“灾难”转移开了。
方野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坐在对面正在给他剥虾的宋千瓷,心里有些感叹。
宋千瓷的父母不和,父亲调去了中海,母亲忙于事业,过年了也难得在家。
如果他不在,今晚这顿饭大概就只有宋千瓷一个人吃。
他想起之前宋千瓷说不希望他一个人过年。
也许那是因为宋千瓷品尝过那种孤独,知道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窗外的鞭炮声是什么滋味。
其实他的内心比宋千瓷想的要强大很多。
他一个人生活也没关系,并不会觉得无聊或难熬。
如果不是宋千瓷说了那句话,他大概不会留下来过年,一个人旅行顺便过个春节对他来说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事。
但现在看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他陪宋千瓷过了这个春节,没让她一个人。
“你盯着我干嘛?”
宋千瓷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沙发上那件事的余波,被他这么一看更心虚了,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刚才我打电话问了我舅,他说快递明天还能发。明早我们就把东西给繁星寄过去,正好赶在除夕前到。”
方野提醒道:“还有你爸的围巾。”
“对,明天一起寄。不过...”宋千瓷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嘀咕道,“我估计他不会戴。”
“为什么?”
“他那个人太古板了,穿衣服永远是深色西装,围巾也只戴纯色的,连条纹都不碰。上回我妈给他买了条羊绒的,他就挂在衣架上,一次都没戴过。”
“会戴的。”方野说。
宋千瓷一愣,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方野没有回答,他知道宋叶炜是爱着女儿的。
那天宋千瓷的生日宴,宋叶炜百忙之中专门来了一趟,虽然没有留下吃蛋糕,还板着一张脸,但能抽出那个时间来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后来那次音乐节,宋叶炜也去了,没告诉宋千瓷,只是站在舞台侧面远远看着。
要不是他正好看到,大概永远没人知道宋叶炜去过。
所以宋千瓷送他围巾,哪怕颜色不是他平时会选的款式,大概率也会戴。
不是喜欢那条围巾本身,是喜欢送围巾的人。
方野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宋千瓷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就读懂了。
她放下筷子,也跟着沉默了。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父亲虽然严厉,话不多,有时候甚至古板得让她想摔门,但他对她的好从来不挂在嘴上。
只是父女俩性格太像,都是那种把感情压在心底、不善于表达的人,加上平时沟通交流少,导致偶尔会有冷战。
和方野相比,她其实很幸福,父母虽然分开了,但都还在她身边,都还爱着她。
方野的父母各自有了新家,他一个人住在中海的出租屋里,过年都没地方可回。
宋千瓷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重,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方野碗里,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过了年回中海,我跟我爸说一声,聘你当我的家教好了。
反正你现在已经把我教到年级十五了,他肯定同意。时薪你开,包吃包住。”
方野正喝汤,闻言差点呛到,放下碗愕然地看着她。
宋千瓷看他这副表情,笑了起来,摆摆手说:
“开玩笑的啦。我才不要你给我当家教,你给我当家教我就得叫你方老师了,不划算。”
但她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母亲对方野的印象好像还不错。
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表态,但能同意方野留在四合院过年,能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能不动声色地观察两天然后放心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那父亲呢?
身居高位、传统古板的父亲,会喜欢方野吗?
上次在音乐节,父亲站在舞台下看完了整场演出,方野在台上弹吉他,她在台上打鼓。
父亲看完就走了,没有跟她打招呼,也没有提过方野半个字。
她不知道父亲对方野是什么看法,是觉得“这小子还不错”还是“也就那样”。
如果父亲不喜欢方野怎么办?
以父亲的性格,不会像母亲这样不动声色地观察,他更可能直接跟她谈。
宋千瓷有点忐忑,但转念一想,父亲在中海,方野也在中海。过了年回去之后,总有机会让他们正式见一面。
甚至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她想让父亲看到方野不只是会弹吉他、会考第一名,他还会在她做不出题的时候耐心地一遍一遍讲,会在她饿了的深夜去厨房煮一碗阳春面,会陪她去海边捡贝壳。
她想让父亲喜欢方野,就像舅舅已经开始喜欢方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