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西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是那种很亮的光，晒得窗帘上的花纹都显得浅淡。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楼下有鸟在叫，隔壁有人在放音乐，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车流的声音。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褥整齐，季忘川肯定醒了很久了。顾西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枕头，凉的，冰冰凉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今天要去参加苏湉的，她得打起精神。她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小圆领，能遮住锁骨下面那一片皮肤。她又想了想，在外面加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袖的，袖子一直盖到手腕。
镜子里的女人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比往常深。顾西凑近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眼圈微微发青，她拿遮瑕膏盖了盖，又涂了一点腮红，镜子里的人终于看起来有了一些血色。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季忘川正坐在餐桌边。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和半片吐司。听见她出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他说。
“嗯。“顾西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餐桌中央那个玻璃瓶里插着她前天买的洋桔梗，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在水里养了两天依然开得很好。顾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茎在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今天苏湉结婚。“她说。
“嗯，“
顾西端着水杯，没有喝。她看着季忘川把那半片吐司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你去吗？“她问。
季忘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纸巾折起来放在盘子旁边，抬起头看着顾西，表情里有一种顾西最近很熟悉的东西——那种犹豫的、正在斟酌用词的神情。
“顾西，“他说，“我刚约了一个当事人，今天上午见面。案子有些紧急，对方只有今天有时间。“
顾西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是中午十二点。“
“我知道。我尽量赶过去，如果来不及的话——“
“如果来不及呢？“
季忘川沉默了两秒。“那我可能到不了。但我会尽量。“
顾西把水杯放下来。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水在里面晃了一下，溅出几滴。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桌面那几滴水慢慢洇开，像一小片深色的花瓣。
“季忘川，“她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她那时候每天晚上爬到上铺来陪我，陪我说话，陪我哭。我们分手那段时间，她守了我两个月。“
季忘川的目光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了的咖啡杯。“我记得。她是个好人。“
“她是很好。“顾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她结婚只有一次，她希望我们两个一起去。“
“顾西，这个当事人真的是临时约的，我也没想到——“
“没关系。“顾西打断他。她走到餐桌旁边拿起那个玻璃瓶，给花换了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水流进瓶子里，把洋桔梗的根部没过去，几片落下来的花瓣浮在水面上。
季忘川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顾西没有躲，但她也没有回头。
“我去换衣服。“她说，端着花瓶回了卧室。
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门背后，手里还端着那个花瓶。洋桔梗的花香很淡，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她把花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苏湉订婚那天说的话。苏湉拉着她的手说周衡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可他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问她一句“你怎么了“。顾西当时只是笑着听，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可现在她想，如果季忘川也问一句“你怎么了“，哪怕只是一句，她大概都会好过很多。
可是他不问。他什么都不问。他甚至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顾西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季忘川已经拿着公文包站在玄关了。他看见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和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放下来，垂在肩膀两边。她今天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前些天精神一些，可不知道为什么，季忘川觉得她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自己。
“我送你去现场？“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顾西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米白色的低跟鞋，“你忙你的吧。“
她害怕中午会喝点酒，所以她不打算自己开车去。
季忘川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和很多次一样，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下去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顾西的肩膀。“别多想，我尽量赶过去。“
顾西抬起头看着他。她忽然想起药店老板每次递药给她的表情，欲言又止的，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该说。季忘川现在的表情也差不多，可他说出口的只有那四个字。
“季忘川，“顾西开口，声音很平，“我们两个看起来像夫妻吗？“
季忘川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什么？“
“我说，“顾西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任何情绪的认真，“我们两个走在外面，别人看得出来是夫妻吗？“
季忘川皱了一下眉。“怎么会看不出来，我们是夫妻啊。“
“是吗？“顾西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什么样才像夫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季忘川站在那里，公文包提在手里，脸上那点困惑慢慢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知道顾西有些不对劲，他知道这些天她不太高兴，可他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一直是这样，越是察觉到问题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能假装问题不存在。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问。
顾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可能是吧。“她说，“那我走了，要迟到了。“
她拉开门，风涌进来，裹着街道上树叶和尘土的混合气味。顾西跨出去一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站在玄关里的季忘川。他还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有些皱了，手里攥着公文包的提手。
“季忘川，“顾西问，“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季忘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张着嘴，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跨前一步伸手搭在顾西的肩膀上，那力道比平时重一些，像要把她固定住。
“你别多想，“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好好去参加，我晚点就过来。“
顾西垂下眼睛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是她看了很多年的手。以前这双手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披过来，会在过马路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现在这双手只是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搭着，像搭着一个随时会飘走的东西。
“放心吧，“顾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薄，像水面上一层随时会碎的冰，“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回声。
季忘川站在门口看着她走下楼，进电梯的时候她的蓝色裙摆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退回屋里把门关上，靠在玄关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想说的是什么来着？他本来想说西西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想说你是不是还在为学校那件事不高兴，想说如果你需要我陪你我就不去律所了。可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等他终于想出应该怎么措辞的时候，她人已经走了。
季忘川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他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当事人约的是十点，他现在出门还来得及。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终他只是给顾西发了一条微信：“地址发我，我忙完就过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进公文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城东的一家酒店举行。顾西到的时候十一点刚过，酒店门口摆着大红色的拱门，上面贴着苏湉和周衡的婚纱照，两个人都笑得很开。迎宾台上放着一盘盘喜糖和瓜子，穿旗袍的礼仪小姐在门口招呼客人。
顾西在签到台写了名字，把红包放进箱子里。往里走的时候有服务员引她去宴会厅，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主舞台背景是粉白相间的花墙，上面挂着“周衡苏湉永结同心“的字样，两旁摆着香槟色的玫瑰。
“西西！“
苏湉从后台探出半个身子来冲她招手。她已经化好了妆，盘了头发，婚纱的裙摆蓬蓬的，像一朵盛开的云。顾西走过去，苏湉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进后台的休息室。
“你来啦！“苏湉上下打量她，“今天这身好看，这个颜色衬你。“她说着又靠近了些，压低声音，“季忘川呢？没跟你一起来？“
“他有点事，晚点过来。“
苏湉的嘴撇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来了就行。来来来你帮我看看这个头纱，我觉得后面有点歪。“
顾西帮她把头纱重新别了一下。苏湉的发髻上插着一小排珍珠发卡，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顾西看着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苏湉，她脸上那层粉底遮不住她眼底的欢喜，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苏湉，“顾西说，“你今天真好看。“
苏湉在镜子里冲她眨眨眼。“那当然。不过你结婚那天也好看，我记得特别清楚，你那身婚纱——“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大约是想起了什么。顾西结婚那天的婚纱是苏湉陪她去挑的，试了好多件，最后选了一件鱼尾的。那天季忘川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苏湉打趣说“新郎等不及了“，顾西红着脸从试衣间里出来，季忘川站在镜子后面看着她的眼神，苏湉还记得。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西西，“苏湉转过身来，握着顾西的手。她的手心很热，带着一点微微的汗意，“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顾西反握住她的手，“你别管我了，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你专心当你的新娘。“
苏湉盯着她看了几秒。顾西化了妆，可苏湉认识她太久了，能看出来那层妆下面藏着的东西。她握着顾西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可外面的司仪已经在催了，说仪式马上开始，新娘准备入场。
“那你坐前排，“苏湉站起来，裙子在地上扫过一片白纱，“等我扔捧花的时候你站前面点，我扔给你。“
顾西笑了。“扔给我干什么，我都结婚了。“
“扔给你玩玩呗。“苏湉被伴娘拉走了，回头冲她喊了一句，“你坐最前面那桌！“
顾西坐到了主桌旁边的亲友席。同桌的有苏湉的父母和几个长辈，顾西礼貌地打过招呼，在角落里坐下来。桌上摆着喜糖和花生，还有一小瓶假花，红色的，插在白色瓷瓶里。
仪式开始了。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苏湉挽着她爸爸的手臂从红毯那头走过来，婚纱拖了长长一地，上面缝着细碎的亮片，一步一闪，像走在星光上。周衡站在花墙下面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嘴唇抖着，等苏湉走近了才伸出手去。
顾西坐在台下看着。
她看着周衡从苏湉爸爸手里接过苏湉的手，看着他们两个面对面站定，看着司仪问“周衡先生，你愿意娶苏湉小姐为妻吗“，看着周衡大声说“我愿意“，声音都劈了。看着苏湉笑着掉眼泪，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拥抱、接吻，台下掌声雷动。
顾西也在鼓掌。手一下一下拍着，掌心微微发麻。
她忽然觉得很累了，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面渗，让她连微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季忘川发的那条消息还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新的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开始了。你还能来吗？“
发了出去。
台上苏湉和周衡正在倒香槟塔，金黄色的酒液从最上面一层玻璃杯里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流，一层一层，流光溢彩。大家都在鼓掌，有人喊“亲一个“，周衡红着脸在苏湉额头上亲了一下，底下起哄声更大。
顾西的手机震了一下。
季忘川回：“还在谈，可能赶不上午饭。你跟苏湉说声抱歉，回头我请她吃饭。“
顾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桌面上。
吃饭的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热炒、海鲜、汤羹，一盘一盘端上来，桌面上很快就摆满了。旁边的长辈招呼她吃菜，顾西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用筷子一点一点戳散，送了一小口到嘴里，没什么味道，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后面苏湉换了敬酒服出来敬酒。红色的旗袍，盘扣扣到脖子下面，耳朵上戴着顾西送的那对珍珠耳钉。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来，走到顾西这桌的时候特意多停了一会儿，弯下腰凑到顾西耳边说：“你怎么没怎么吃？多吃点。季忘川呢？还没来？“
“他说有事，赶不上了。“顾西小声说，“他让我跟你说抱歉。“
苏湉的眉头皱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后面有人在催，她只好捏了捏顾西的肩膀说：“那你帮我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菜。“然后转身去下一桌了。
顾西看着她的背影。红色旗袍在灯光下很亮，衬得苏湉整个人像一团暖融融的火。她端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口，甜的，里面不知道掺了什么水果，有一股淡淡的酸。
散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宾客们陆续离开，酒店门口的拱门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上面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好几只，剩下几个孤零零地绑在绳子上。顾西站在大堂门口等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地面发白。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通知之外没有新消息。她把屏幕按灭，放进包里。
“西西！“
苏湉换了便装跑出来，盘着的头发也拆了，披在肩膀上。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跑到顾西面前塞到她手里。
“捧花，“苏湉说，“我特意留着给你的。“
是一束小小的白色手捧花，被扔来扔去有些蔫了，但那股淡淡的花香还在。顾西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又抬头看着苏湉。苏湉额头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细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谢谢你，苏湉。“
“谢什么。“苏湉伸手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顾西能闻到她身上香水混着汗的味道，热烈而真实。“西西，“苏湉在她耳边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以后我结婚了我也是你朋友，又不是结了婚就不能陪你说话了。“
顾西靠在苏湉肩膀上，闭上眼睛。“我知道。“她说。
分开的时候苏湉又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顾西笑了笑，“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这句话她今天说了第二遍了。苏湉不知道她出门之前也对季忘川说过同样的话。她只是看着顾西脸上的笑——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太用力了，嘴角的弧度撑得有些僵硬，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
但周衡在喊她了，那边还有亲戚要送。苏湉只好冲顾西挥挥手说那你回去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顾西点点头，看着苏湉跑回酒店里面，红色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顾西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太阳斜了一些，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那束捧花一眼，白色的小花瓣有几片已经卷了边，边缘微微泛黄。
她抱着花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开起来的时候她把窗户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扑在脸上。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束捧花，花瓣蹭着她的手心，轻轻的，痒痒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她知道不会是季忘川。就算是他也不会是她说想听的话。她把手机往包的更深的地方塞了塞，继续闭着眼睛，任由车窗外的阳光和阴影交替着落在她眼皮上。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顾西付了钱下车，路过那家药店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顿。隔着玻璃门她看见柜台后面的老板正在整理货架，白大褂的衣角在药架之间晃了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自动门滑开，风铃响起来。老板转过头看见她，正要露出那个熟悉的笑，又看见她手里捧着的白色花束，笑容在脸上停了一拍。
“小顾老师，“他说，“今天——“
“我今天不买药。“顾西说。
她把手里那束捧花放在柜台上。“送给你，“她说，“今天朋友结婚，这是捧花。放店里也挺好看的。“
老板看着那束花，又看着顾西。他张了张嘴，大约想说什么“这怎么好意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替你养着，“他说，“等你下次来……还能看到。“
顾西笑了笑。“嗯。“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板，昨天睡得很好，今天不用药了。“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束有些蔫了的小白花被留在玻璃台面上，几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台上，像是有人在那里留下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顾西走回家。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有人在家。
她拧开门锁推门进去。玄关的灯开着，季忘川的皮鞋摆在鞋柜旁边，公文包搁在柜子上面。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音量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的白噪音。
季忘川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看见顾西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回来了？“他说。
顾西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你不是说在谈案子吗？“
“谈完了。下午就回来了。“
顾西看着他。他穿着白衬衫，领口还是早上出门时那么皱。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文档的光标一闪一闪。
“苏湉还好吗？“季忘川问。
“挺好的。“
“那就好。“季忘川站在那里，双手插进裤兜里又拿出来，似乎想靠近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下楼给你买点——“
“我吃过了。“
“哦。“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低低的人声在响。那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闷响。顾西终于弯腰换了拖鞋，从季忘川身边走过去，走到餐桌旁边。
洋桔梗还在那个玻璃瓶里。顾西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凉凉的，微微蜷着，像是比早上老了一些。她把花瓶端起来，拿到厨房换了一次水，然后把花瓶放回原来的位置。
“季忘川，“她转过身，面对着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处的他，“如果我离开了，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她今天问过一遍了。在玄关，在出门前。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多想。现在她又问了一遍。
季忘川看着她。顾西站在餐厅灯下面，那盏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她的头发和肩膀，让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柔和的光晕里。可她太瘦了，瘦得那团光都兜不住她，像是要从她身上滑下去。
“你在说什么呢？“季忘川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会离开？“
顾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涌，可涌到表面就被她压下去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平静的水面。
“是啊，“她轻声说，“我怎么会离开？“
她走回卧室去换衣服。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把它挂在衣柜里，然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臂的袖子推上去，那片淤青已经淡了一些，从暗紫变成了黄绿色，像一张褪色的地图。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小纸袋。两粒安眠药，昨晚留的那一粒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纸袋底部。
顾西看着它。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纸袋拿起来，放到床头柜抽屉里。季忘川已经回了书房，电脑键盘的敲击声从那边传过来，噼噼啪啪的，很规律。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还没有黑透，淡紫色的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顾西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一下，两下，不急不缓的。
明天会怎么样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她不需要吃药了。
明天的事，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