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被夜风吹开了，此刻阳光毫无遮挡地从那扇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床。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枕边空的，摸过去手指触到的布料是凉的。
季忘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团被阳光照出的光圈，脑子慢慢醒过来。昨晚的争吵像退潮后的沙滩，那些尖锐的词句被时间冲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痕迹。她记得她说去休息吧。然后呢？然后她去洗漱，他还在书房，她躺在床上翻了两页书就睡着了，连他什么时候回卧室都不知道。
顾西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季忘川的微信在三小时前发了一条：“所里有事，先走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终究没笑出来。三小时前是六点多，他大概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昨天还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今天地板居然不冰脚了。她走到窗边，把另外半边窗帘拉开，外面的世界亮得惊人。雪全化了，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里有一种湿漉漉的清冽，不再像冬天那种干巴巴的冷，反而带着某种温吞的、柔软的意味。
春天来了。
顾西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这句话。昨天还大雪纷飞，今天雪就化得干干净净，气温升了七八度不止，站在窗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玻璃那边透过来。这世界真奇怪，她没来由地想，冷和热之间隔着一夜，人和人之间隔着什么呢？
顾西简单做了点早餐，端着碗坐在餐桌边，一个人慢慢吃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家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听见楼下有人按汽车喇叭，听见远处隐约的施工噪音。这些声音往常都被季忘川的存在盖过去了——他走路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洗澡时放音乐的声音。
今天的安静让她有点不习惯。
顾西盘腿窝在沙发里刷了会儿手机，抖音上全是春天的视频，有人拍树上冒出的新芽，有人拍公园里放风筝的小孩。她翻着翻着打了个哈欠，心想今天就在家躺着吧，哪儿也不去。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顾辰宇。
顾西接起来，哥哥的声音从听筒里劈面而来，中气十足：“醒了没？“
“刚吃完早饭，“顾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来够茶几上的水杯，“怎么了？“
“你在家待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接你出去。“
顾西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去哪儿啊？“
“去了就知道了，你收拾收拾，别穿太厚，今天热。“
“哥……“
电话挂了。
顾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顾辰宇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说清楚，永远神神秘秘的，把人吊在半空。小时候他偷偷带她去河边抓鱼，也是“到了就知道了“，结果她穿着新裙子在泥里踩了一脚，回家被妈妈骂了半个钟头。
她放下手机去换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了件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风衣。推开门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楼道窗户开着，有风灌进来，的确不像昨天那样刺骨了。
顾辰宇的车停在楼下，黑色SUV，车窗降下来，露出他那张和顾西有几分相似的脸。兄妹俩眉眼间有一脉相承的轮廓，只是顾辰宇更锋利些，下颌线条硬朗，不像顾西那样柔和。
“上车，“他冲她扬了扬下巴，“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顾西拉开车门坐上去，系安全带的功夫偏头打量她哥。顾辰宇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精神很好，嘴唇边蓄了点胡茬，看起来最近没怎么打理自己。
“你最近在忙什么？“顾西问。
“忙呗，做项目，开会，服务领导“顾辰宇发动车子，打方向盘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忙得连我妹都没空看。你怎么样？季忘川那小子对你好不好？“
“好着呢，“顾西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你操心你自己吧，三十多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顾辰宇哼了一声：“你这个妹妹，见面就戳人心窝子。“
顾西笑了。车子拐过两个路口，上了主干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刷刷地往后退，枝头果然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淡绿色的，怯怯的，像刚睁开眼睛的婴儿。
“到底去哪儿啊？“她又问。
“4S店。“
顾西坐直了：“你要？“
“给你买。“
顾西愣住了，转头看着她哥的侧脸。顾辰宇的视线落在前方路况上，表情很平淡，好像说的不是“给你买辆车“这种话，而是“给你带杯奶茶“。
“为什么突然要给我？“她问。
“不是突然，“顾辰宇说，“早就想了。你上班那地方离地铁站那么远，冬天冻夏天晒的，打车又贵又不方便。年前我就研究了，一直没时间去看。最近刚确定了一款，电车，适合你这种平时上下班代步的。“
顾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结婚之后和顾辰宇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以前住家里的时候每周都要吃饭，后来她搬出来，半年也难得聚一次。她以为哥哥忙，她自己也忙，大家都忙，慢慢地就习惯了各过各的日子。可她没想到他在忙里还记着这种事。
“哥，“她叫他。
“嗯？“
“你钱多烧的啊？“
顾辰宇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你这张嘴，真是欠收拾。“
顾西又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赶紧把脸扭向窗外假装看风景。梧桐树一排一排地往后倒，春天在枝头上一点一点地鼓起来，让人心里又软又胀。
4S店在城东，一整排落地玻璃窗，展厅里灯光雪亮，好几辆车摆在里面，漆面反着光，锃亮锃亮的。顾辰宇轻车熟路地带着顾西往里走，销售是个年轻姑娘，看见他们就迎上来，笑容职业而热情：“顾先生来了，您之前看的那款到了。“
顾西被领着走到一辆白色的车前，流线型的车身，不大不小刚刚好，车灯狭长，像某种温顺的动物半阖着眼。顾辰宇让她坐进去试试，她打开车门，座椅软硬适中，方向盘握感也好，中控屏亮起来的时候界面干净清爽。
“怎么样？“顾辰宇站在车门外，弯腰看她。
“挺好的，“顾西摸了摸方向盘，真皮包裹的触感细腻，“很舒服。“
“那就它了，“顾辰宇直起身，对销售说，“手续办一下。“
“等等，“顾西从车里出来，“哥，你别冲动，我再看看别的款……“
“看什么看，“顾辰宇已经跟着销售往柜台走了，“年前我就看好了，就这款，你开正好。颜色也适合你，白的好看。“
顾西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看哥哥跟销售沟通的背影。顾辰宇从钱包里抽卡的时候动作利落，低头签字的时候侧脸专注，他这些年做生意挣了些钱，但也不算多，这辆车大概是他好几单项目提成的数目。她忽然想起来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她只发了条微信说“生日快乐“，连蛋糕都没送。
她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办好手续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顾西坐进新车里，座椅还没调，有点远，她往前挪了挪。顾辰宇站在车窗外，手里拿着刚撕下来的保护膜，冲她挥了挥：“开一圈试试。“
顾西启动车子，缓缓驶出4S店的停车场。新车里的味道很好闻，皮革和塑料混在一起的那种崭新的气息。她开得很慢，顾辰宇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在辅路上绕了一圈。
等红灯的时候，顾西摸出手机拍了张方向盘的照片，白色的真皮包裹，中间是崭新的车标。她点开季忘川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跳出一个问号。
顾西打了一行字：“我哥要给我。“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就安静了。红灯变绿，她踩下油门，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后视镜里顾辰宇的车还跟着，她忽然觉得安全，像小时候走在前面，哥哥永远在后面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车开到路边停下，顾辰宇也停了，走过来敲她的车窗。
“怎么样？“他问。
“特别好，“顾西说，“哥，中午我请你吃饭。“
“那我得好好宰你一顿，“顾辰宇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新车上路第一顿，必须吃好的。“
顾西跟着他的车往餐厅开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等红灯的间隙她瞥了一眼，是季忘川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她刚才发的那句“我哥要给我“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绿色的气泡，后面缀着“已读“两个字。
已读。然后呢？
没了。
顾西把手机屏幕扣过去，专心开车。
城市的另一边，季忘川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看了快十分钟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大块大块的暖色。今天周末，律所没什么人，只有他和助理苗林在加班。苗林在隔壁工位整理卷宗，键盘敲得噼啪响。
季忘川的手机还亮着，停在和顾西的对话界面上。那个绿色的气泡里“我哥要给我“七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他该说什么？“挺好的“？太敷衍。“你哥对你还挺好“？听起来像酸。“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显得他小心眼。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来回几次，苗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工位旁边了，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疑惑地看着他。
“季律？“苗林叫他，“您看什么呢？“
季忘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没什么，你那边整理完了？“
“还有一点，“苗林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这个案子的补充材料到了，您要不要先过目？“
季忘川拿起那沓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苗林没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季律，您今天好像有心事？“
“没有，“季忘川说，“你去忙吧。“
苗林应了一声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隔壁饮水机偶尔的咕噜声。季忘川把文件放下，又拿起了手机。
他当然知道顾辰宇给顾西没有其他意思，可现在他盯着手机屏幕，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给顾西这件事，讲真的他其实没怎么想过。
去年冬天顾西跟他抱怨过好几次，说学校门口那段路在修，地铁站围起来了，要走十五分钟才能进站。又说冬天穿得厚，走出一身汗又吹风，感冒了好几次。后来顾辰宇跟他说让他上班路上捎着顾西，他大概也只捎了顾西两三次。再后来，顾西在地铁站摔伤了脚。这些事，他忘了。可顾辰宇没忘。
季忘川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十八楼往下看，街道上的车像玩具一样小，一辆一辆排着队往前挪。阳光很好，雪化之后城市像洗过一遍，干净得有点不真实。
他想起昨晚顾西说的话。
她说“永远都是你生气“。
他当时觉得委屈，觉得被误解，现在站在十八楼的窗前回想那句话，忽然品出了别的味道。顾西不是没脾气，她只是不发作。她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收得整整齐齐的，等他去发现。可他太忙了，忙着忙着一抬头，发现她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可他们中间隔的距离好像变长了。
这件事也是一样。
顾辰宇给她买了车，她发照片给他看，说“我哥要给我“。这话里有什么呢？有高兴，有炫耀，还有别的——她在告诉他，你看，有人想着我。
那个人不是他。
季忘川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暖融融的，可他心里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凉。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中午回家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那边回得很快：“不回了，跟我哥在外面吃。“
他打了“好“发过去，然后退出对话框，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回工位的时候路过苗林身边，苗林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问什么，到底没问。
季忘川坐下来翻开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看材料。
顾西和顾辰宇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老字号的杭帮菜馆，装修清雅，竹帘半卷着，窗外能看到一小片人工湖。顾辰宇点了一桌子菜，东坡肉、龙井虾仁、西湖醋鱼，摆得满满当当。
“你点这么多干什么，“顾西夹了一块虾仁，“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顾辰宇给她舀了一勺汤，“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顾西低头喝汤，汤是火腿笋干炖的，鲜得人眉毛都能掉下来。她喝了两口，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哥，这车多少钱？我转给你。“
顾辰宇筷子一顿，皱着眉看她：“转什么转，当哥的给妹妹买辆车还要钱？“
“不是，这也太贵重了……“
“顾西，“顾辰宇放下筷子，难得正色看着她，“你结婚之后我管过你什么？你搬出去住我没拦着吧？你平时不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怪你吧？我就想给你买辆车，你跟我说钱？“
顾西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季忘川没给你买，我买，“顾辰宇又说，语气缓下来，“他忙他的，我疼我妹，不冲突。“
顾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他没给我买？“
“就他那个工作狂的样子，“顾辰宇哼了一声，“他脑子里只有案子案卷案宗，能有心思想这个？“
顾西没接话。她想起昨天晚上和季忘川的争吵，又赶紧压下去。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换了话题：“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顾辰宇顺着她的话聊起来，说最近又有来个专项整治，几乎天天跟着领导加班，，烦得要死。顾西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兄妹俩说说笑笑的，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吃完饭顾辰宇把她送回小区门口，临走前又叮嘱她：“新车先别上高速，在城里跑跑熟悉熟悉再说。充电桩的事我帮你联系，下周装好。“
“知道了哥，“顾西站在小区门口冲他挥手，“你开车慢点。“
顾辰宇的车拐过路口消失不见，顾西站在原地吹了会儿风。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点发烫，她把风衣的扣子解开两粒，慢慢往家里走。
楼道里有人家在做饭，葱花炝锅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顾西掏钥匙开门，玄关安安静静的，季忘川的皮鞋不在。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
季忘川最后那条消息是“好“。两个字，干干净净，不带任何情绪。她往上翻，翻到自己发的照片，翻到他回的问号，翻到她说“我哥要给我“，翻到“已读“两个字。
顾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着沙发背。
她不知道季忘川在想什么。以前她知道的，他皱一下眉她就知道他为什么烦心，他笑一下她就知道他为什么开心。
现在不用猜了，因为根本没时间猜。
沙发上还搭着他昨天穿的那件毛衣，深灰色的，袖口有点起球。顾西拿过来抱在怀里，布料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他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抽得不多，烦躁的时候去阳台点一根，回来嘴里含着薄荷糖。
她抱着那件毛衣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书房。
他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没关，屏幕暗着。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各种法条和案例注释。顾西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角落，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跟他那些严肃的法律条文格格不入。
“三亚，四月，海。“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顾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字迹她认得，棱角分明，撇捺都收得很紧，像他这个人，什么都往内里收，收得严丝合缝。可这一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在什么间隙匆匆记上去的，三亚后面那个问号有点歪，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抬起来。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指责他突然爽约三亚的事。也许，他心里也是有些愧疚的吧。
顾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她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踩着那道阳光走过去，拉开阳台的门。
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味，楼下花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簇迎春花，碎碎的黄色小朵，在风里轻轻地晃。顾西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清亮亮的。
她摸出手机，给季忘川发了条消息。
“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屋收拾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