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外的天是那种除夕夜燃尽后的灰蓝色，像被烟火熏过的画布，只在天际线处透出一线蟹壳青。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感觉身侧的床垫动了一下。
季忘川也醒了。他没有转身，顾西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从沉睡时的绵长变成了清醒前的短促。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躺着，被子中间隔着一道细长的缝隙，冷空气从那里钻进来，贴着顾西的后腰。
“为什么？“季忘川的声音哑哑的，像含着一口砂。
顾西没反应过来。她脑子还陷在昨晚那个梦里，梦里有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她推开一扇又推开一扇，每扇门后面都是空的。“什么为什么？“
季忘川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昨晚说的那个。“
顾西这才想起来。离婚。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去的时候像三粒冰雹，砸在黑暗里就化了，她几乎以为季忘川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当做没听见。原来他听见了，还记住了。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清晨的冷意立刻裹上来。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有人在天刚亮时清扫院子里的鞭炮碎屑。“我累了，“她说，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就是累了。“
季忘川沉默了几秒钟。顾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带着重量，像搁在桌边随时可能滚落的一枚硬币。然后他也坐起来了，掀被子的动作很轻，下床时脚踩在地板上，木板发出细小的呻吟。
“先洗漱吧，“他说，“七点出发去爷爷奶奶那边。“
顾西嗯了一声。她听见他拉开衣柜，听见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听见他从抽屉里取袜子。可这些声音听起来却格外遥远，像隔着一道玻璃墙听另一间屋子里的人活动。
卫生间很小，两个人错身时肩膀擦过肩膀。顾西对着镜子刷牙，季忘川站在她身后刮胡子，电动剃须刀的嗡嗡声填满了逼仄的空间。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脸——他的下颌覆着青色的胡茬，她的眼底挂着浅淡的青黑。目光在镜面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早餐时季母已经煮好了饺子。季父坐在桌边看手机上的新闻，见他们出来，招呼着坐下。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顾西咬了一口，有点咸。季母问昨晚睡得好不好，顾西说挺好，季忘川说了句还行。两个回答撞在一起，像两片不合拍的音叉。
季母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拿醋。
车子是季父开的。季忘川坐在副驾，顾西和季母坐在后排。窗外的街景从居民楼渐渐变成郊区的水泥路，路两边有零星的小卖部开了门，门口摆着烟花和红彤彤的礼盒。季母絮絮叨叨地说着爷爷奶奶的身体状况——爷爷的血压最近又高了，奶奶的膝盖还是不好，年初时摔了一跤，现在走路得拄拐。
顾西应着，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缝隙里。季忘川的后脑勺就在那里，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穿着白衬衫坐在教室走廊的矮窗台上，后颈上的痣被灯光照着，像一粒悬而未决的墨点。那时候她以为这个细节会记一辈子，现在确实记着，却已经变成了标本一样的记忆——完整，但没有了生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季父调了个电台，播的是地方戏曲，唱腔咿咿呀呀地绕着车厢打转。季母忽然开口：“小西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踏实？“
“有点认床，“顾西说，“没事。“
季母拍了拍她的手：“老宅的床是硬了点，委屈你了。等下午回来我给你们换个厚褥子。“顾西说不用麻烦了。季母又转向前排：“忘川你也是，小西认床你不知道给她加个垫子？“
季忘川没回头，只说了句“知道了“。那声音平板得像复印纸上刚出来的油墨字，工整，但没有温度。季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向窗外。顾西看见季忘川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到了爷爷奶奶家那条巷口，车就开不进去了。巷子窄，两边停满了回来过年的车，只留出一条让行人侧身通过的空隙。季父找了个地方泊车，一家人拎着礼物走进去。巷子里的老墙根下还堆着未化的残雪，被路人踩得灰扑扑的，边缘渗着泥水。
顾西走在最后面。前面季母已经扬着声音喊了“爸——妈——我们来啦——“，院子里立刻传来应声，一个小男孩从门里跑出来喊“姑奶奶姑爷爷好“，大概是堂兄弟家的孩子。顾西看着季忘川的背影，他的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经过修剪的树。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放慢脚步，等顾西走到并肩的位置，低低说了一句：“别大过年的闹不肃静。“
顾西抬头看他。他侧着脸，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尾扫了她一下，那目光里有请求，有提醒，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是疲惫。和他镜子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疲惫。
“我知道。“顾西说。
门里涌出来好几个人——季忘川的二叔二婶，堂哥堂嫂，还有两个跑来跑去的小孩。叽叽喳喳的“好“淹没了一切，顾西被季母拉着往里走，有人接过她手里的礼品袋，有人往她手里塞了把瓜子。她笑着，点头，叫叔叔叫婶婶叫哥哥嫂子，像在演一出熟悉的戏，每个动作都按照排练过的位置落下去。
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腿边靠着一根黑漆拐杖。他是那种瘦而精神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眼神仍亮得像两块碎瓷。看见季忘川进来，他拄着拐杖要站起来，季忘川快走几步过去按住他肩膀：“爷爷您坐着。“
“好，好，“爷爷笑，缺了颗门牙，笑起来嘴有点瘪，“你们来了就好。小顾也来了。“他朝顾西招手，顾西走过去叫了声爷爷好，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塞给她，“年年都给你，你年年说不要，今年拿着，这是长辈的心意。“
顾西接了，红包封面上印着烫金的福字，捏在手里薄薄的，大概只有一张纸币的厚度。她说了谢谢爷爷，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季忘川斜后方。奶奶从里屋出来，拄着根枣木的拐，走得慢，二婶在后面虚扶着。顾西打量这个已经九十三岁的老人，她比去年又瘦了一圈，蓝布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着一面褪色的旗。
“奶奶。“季忘川迎上去，托住她的胳膊。奶奶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聚起一点光：“是忘川啊……长这么高了。“她伸手摸他的脸，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明，青筋像河流的支脉一样清晰。季忘川弯着腰任她摸，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西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美——衰老的和年轻的，拐杖和笔挺的大衣，像一幅构图对称的工笔画。只是她站在画的边缘，像作者随手添上去的一枚闲章，可盖可不盖。
堂屋里摆了三四张桌子，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有季忘川远嫁的姑姑带着女婿外孙回来，有他大伯家的堂姐堂姐夫，还有顾西叫不上名字的远方亲戚，见面了只能含糊地点头笑。顾西被安排坐在女眷那桌，旁边是二婶和堂嫂，对面坐着奶奶。季忘川在男客那边，隔了两张桌子，顾西偶尔抬眼能看见他的侧影，在给爷爷倒茶。
“小顾啊，“二婶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跟忘川结婚也……有两年了吧？“顾西点头。二婶凑近了些，“怎么还没要孩子呢？趁年轻——“堂嫂在旁边接话：“妈你就别催了，人家有自己的打算。“二婶瞪了她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嘛。“
顾西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花生的红衣黏在上颚，她用舌尖去剔，那点细微的动作让她的脸看起来在专心吃饭，不必回答。
奶奶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旧收音机里传出的絮语，需要人侧耳才能捕捉：“忘川这孩子打小就倔。“她慢慢剥一个橘子，手指微微颤抖着，橘皮从指尖剥落，溅出细密的香气，“小时候养了条狗，村里人说那狗咬人，要他送走，他不肯，带着狗在柴房睡了一礼拜。“
顾西抬头看奶奶。老人剥好了橘子，却没有自己吃，颤颤地把橘瓣摆在碟子里，推到桌子中央。“后来那狗自己跑了，忘川哭了一晚上。“奶奶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锐利了一下，像是雾气里透出的一线光，“他认准的事，拉不回来的。可他不认的事啊……“她没说完，摇了摇头，把碟子又往顾西面前推了推，“吃橘子，甜。“
顾西拿了一瓣。橘子确实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凉的酸。她忽然想，奶奶这句话是在说季忘川不生孩子的事，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九十多岁的老人，看了一辈子的人来人往，也许早就看懂了那些年轻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午饭后男人们聚在院子里喝茶下棋，小孩在巷口放摔炮，女人们在屋里包明天早上要吃的汤圆。顾西帮二婶揉面，糯米粉沾了满手，白色的粉末落在深蓝的桌布上，像早春的残雪。堂嫂在旁边逗两岁的女儿，那小孩咿咿呀呀地叫妈妈，顾西看着，想起昨晚季母说“你看着挺喜欢小孩子的“。
她是喜欢孩子。只是她喜欢的那个孩子，是假设里那个可以牵着她和季忘川的手一起走路的孩子。现在这个假设像吹得太大的肥皂泡，啪地碎了，连水渍都没留下。
奶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顾西包完手里的汤圆，去厨房洗手，出来时经过奶奶身边，老人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小顾，“奶奶说，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你坐。“
顾西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奶奶的拐杖靠在椅边，锃亮的枣木把手上磨出了包浆，摸上去温润如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束流动的金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飘着。
“忘川这孩子，心重。“奶奶没看她，望着窗外院子里下棋的那群人，季忘川坐在爷爷对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皱着眉思索，“他三岁那年他爸打他，他憋着一声不哭，憋到嘴唇都紫了。我把他搂过来，他才在我怀里抖着肩膀哭了三声，就又憋回去了。“
顾西安静地听着。
“他跟我说过一句，就一句。“奶奶转过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皱纹照得透明，“他说，奶奶，我好像不会爱别人。“
顾西的睫毛颤了一下。窗外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紧接着是季父的一声“将！“和季忘川的轻笑。那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蒙了一层纱布。
“我那时候骂他，我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后来他大了，工作了，又带了女朋友回来。“奶奶又转过头看窗外，“就是你。我看他牵着你的手，我就想，这孩子可能学会了吧。“
顾西垂下眼。她的手腕上还沾着糯米粉，干了的白色结成细纹，像一道小小的河床。
“可今天我看他坐在那边，“奶奶的拐杖轻轻指了指院子里，“他看你的时候，眼睛还是怕的。怕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小顾，一个人怕着的时候，是没法好好爱人的。“
阳光里那束金粉还在飘。顾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还在响的零散鞭炮。她忽然很想问奶奶，那一个人怕着的时候，能不能被好好地爱呢？但她没问出口。奶奶已经合上了眼睛，躺在摇椅里，毛毯上细细的绒毛被阳光晒出暖烘烘的气味。
傍晚时分要走了。亲戚们在门口送，又是新一轮的“好““下次再来““路上慢点“。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面，季忘川过去抱了他一下，老头在他背上拍了拍，很轻，像拍一个走远路的人肩上的灰。奶奶没出来送，二婶说她中午累了，躺下了。
回程的路上还是那辆车，还是那四个人。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地迎过来又退回去，把车厢切成明暗交替的切片。季母在车上打盹，头歪向车窗，呼吸平稳。后座上清醒的只有顾西一个人，季忘川坐在副驾没回头。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季忘川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奶奶跟你说了什么？“顾西盯着屏幕，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光影在手机屏幕上流动。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什么，让我多吃橘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头靠向车窗。玻璃冰凉，外面是除夕之后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炸开，隔了太远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彩色的光在天际一闪一闪的，像无声的呼吸。
到老宅的时候快八点了。季母被叫醒，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季父去停车，季忘川站在门口等顾西，门廊的灯照着他半边肩膀，另一半落在阴影里。顾西走过去时他侧了侧身，让她先进。
擦肩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有爷爷家的檀香味，混着室外冷冽的空气。她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不是离婚，不是累，不是那些已经被说出来的、覆水难收的话。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侧身进了门。
身后传来季忘川轻轻锁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