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带着上午的亮度，暖气的嗡鸣声中夹杂着客厅里一男一女压低的交谈。她辨认出婆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低沉、温和，带着她熟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是顾辰宇。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脚踝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小块浇筑进生活里的水泥。季忘川已经去上班了，枕头上还有他睡过的凹陷。他总是起得很早，轻声轻脚地洗漱，衣柜门开合的动静被刻意压到最小，然后门口的换鞋凳轻轻响一声，大门咔哒合上。顾西有时候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这些声音，恍惚觉得他像一阵穿堂风，来了又走，留不下太多痕迹。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顾辰宇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我妈说让我一定把她接回去住几天，自打她伤了之后一直在这边，挺麻烦阿姨你的，我们家里人都过意不去。“
婆婆的笑声温和妥帖：“哪里的话，顾西是我儿媳妇，照顾她是应该的。再说忘川工作忙，我在这儿也能搭把手。“
“阿姨您别误会，主要是我们那边离医院近，复查什么的方便一些。而且我妈老念叨，说西西在婆家养伤，她这个当亲妈的什么都插不上手，心里着急。“
顾西拿起床头柜上的拐杖，金属支架碰到实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左脚悬空，身体重心转移到右腿和腋下的拐杖上。石膏表面的医用纱布被磨得起了毛边，她低头看了它一眼，想起那天在雪地里滑倒时剧烈的疼痛，和季忘川怎么也拨通不了的号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顾辰宇和婆婆同时转过头来看她。顾辰宇先站了起来，大步跨过客厅走过来，伸手虚虚地扶在她的胳膊肘旁：“醒了？吵到你了？“
“没有。“顾西说，“哥你怎么来了？“
顾辰宇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肩膀上还带着一点户外的寒气。他的脸型和顾西有几分相似，眉眼间的轮廓柔和，但下巴的线条要硬朗一些。三十多岁的人了，鬓角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他自己说是去了市委工作之后压力太大造成的。顾西很多时候总会忍不住想，他前前后后也谈过几次恋爱，为什么还没找到合适的人结婚呢。
“我请了年休假。“顾辰宇扶着她往客厅走，婆婆已经让出了沙发中间的位置，又拿了靠枕垫在扶手上，“爸说你伤了之后还没来看过你，他心里也不踏实。正好这段时间考核完单位没什么事，我就把假都攒到一块儿用了，爸妈叫我来接你。“
顾西在沙发上坐下，把石膏腿小心翼翼地架在脚凳上。茶几上放着婆婆泡好的茶，碧螺春的叶子在玻璃杯里舒展成一片浅绿的森林。顾辰宇的茶杯放在对面，他喝了一半，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
“妈让我来把你接回去住。“顾辰宇也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她说等你拆了石膏再让你回来。反正你在这边也是躺着，在家也是躺着，不如回去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婆婆在旁边搭话：“我在这儿照顾你也可以“
顾西看着婆婆。婆婆穿了件暗红色的羊毛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和季忘川结婚那天季忘川送的。婆婆的面相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她说话永远是商量的语气，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可顾西知道，婆婆也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什么，那种“照顾儿媳妇“的责任感背后，还有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的关切，以及对孙辈的期盼。
顾西犹豫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垫子的布面边缘，那上面绣着暗纹的牡丹花。回娘家住确实方便，她母亲做饭比婆婆更合她的口味，顾辰宇在家的话还能陪她说说话。父亲退休以后整天在阳台上侍弄花草，她回去的话每天能被推到阳台上晒两个小时的太阳。可是婆婆……
“西西？“顾辰宇歪头看她，“你不想回去？“
“没有。“顾西回过神来，“我回去。就是……收拾东西有点麻烦。“
婆婆立刻站起来：“不麻烦，我去帮你收拾。辰宇你坐着喝茶，我去把顾西的东西归置一下。“
婆婆转身进了卧室，脚步声踩在地板上节奏轻快。顾辰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向顾西，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对你还好吧？“
“挺好的。“
“那你犹豫什么？“
顾西没回答。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已经有些凉了，舌尖上掠过一点清苦的余韵。她想起以前顾辰宇出差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总会给她带一样小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当地的点心，有时候是一条丝巾，有次居然带回来一块巴掌大的雨花石，说在景区看见的，觉得花纹好看就买了。那些东西被她收在卧室斗柜的第二层抽屉里，顾辰宇对她，从一开始就很好。可季忘川不同。
她有时候想，季忘川到底是真的冷漠，还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个念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反复翻转，像一枚被抛起的硬币，始终落不下来。
顾辰宇看出她走神，没有追问，只是自己续了杯茶，慢慢喝着。兄妹俩从小就是这样，顾辰宇话不多，但总是在旁边陪着。顾西上中学的时候被班里同学欺负，哭了一路，顾辰宇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放学的时候等在她们学校门口，和那个欺负她的男生“聊了聊“——她至今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从此以后再没人找过她麻烦。
婆婆拎着一个帆布旅行袋从卧室出来，里面鼓鼓囊囊的，拉链撑开了三分之一：“衣服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还有你的洗漱用品和药。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
顾西说没有了。婆婆又进厨房拎了个保温桶出来：“我早上炖的排骨汤，给你带回去喝。你妈要是忙不过来你就喝这个，热一热就行。“
“谢谢妈。“
“谢什么。“婆婆把保温桶递给顾辰宇，又弯腰把顾西脚边的一只拖鞋摆正，“路上小心，让辰宇开慢点。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
顾辰宇接过东西，又去扶顾西起来。顾西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口，婆婆替她拉开大门，楼道里的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耷拉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妈。“顾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忘川那边……“
“我告诉他。“婆婆点点头，“你放心。“
顾辰宇的车停在小区楼下，一辆银灰色的本田，车顶落了一层薄雪。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座椅往后调了一些，又垫了块软垫子，才扶着顾西慢慢坐进去。她弯腿的时候石膏蹭到了车门框，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顾辰宇替她关好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暖气很快涌出来，车窗上的雾气一寸寸退去。
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顾西看见门卫大爷裹着军大衣坐在岗亭里，手里捧个搪瓷缸子冒热气。路面上撒过融雪剂，黑灰色的泥水被车轮溅起来，扑在车玻璃上。顾辰宇开了雨刮器，嘎吱嘎吱的声响节奏很均匀。
“季忘川还是那么忙？“他问。
“后天再开一个庭就差不多了。“顾西偏头看窗外，“剩下的都推到春节后。“
顾辰宇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年前能休息了？“
“能。“
“那怎么还让你一个人在家躺着。“
“婆婆在呢。“
顾辰宇没再接话，但嘴角的线条绷了一下。顾西知道他对自己这个妹夫始终有些微词，当初两人谈恋爱的时候顾辰宇就不太赞成。后来再见的时候，顾辰宇觉得一个做律师的男人心思太深，怕顾西吃亏。后来两人结了婚，他们二人之间那种客客气气的周到总让顾辰宇觉得隔了一层。
等红灯的时候顾辰宇转头看了顾西一眼：“你手机看过了吗？出门前季忘川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顾西摸出手机。锁屏上有两条微信，一条是苏湉发的，一条是季忘川的。她先点开季忘川的，只有一行字：“我妈说你跟你哥回去了？“发信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大约是婆婆给他打了电话。
她回了一个“嗯“。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最后发过来一句：“忙完这几天我去接你。“
顾西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忙完这几天。他总是在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开庭开到晚上八点多，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法院走廊里那种消毒水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他会在玄关处换上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然后去洗手间仔仔细细地洗两遍手。出来后他会走到沙发边，然后问：“今天怎么样？“
她回了一句“你先忙你的，我先在我妈家住几天。“
那边没有再回复。顾西按灭屏幕，发现手指按在屏幕上有点凉。她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皱巴巴的，是上次季忘川带她去采购时顺手塞进去的。她捏着那张小票，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粗糙纹理。
“怎么了？“顾辰宇问。
“没事。“顾西说，“他让我等他忙完。“
顾辰宇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方向盘，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路口。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串未落的果实，像小小的铃铛在风里晃。顾西想起大学校园里也有这样的梧桐，秋天的叶子落满了操场旁边的石板路，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那时候季忘川还不是她的丈夫。他们刚认识没多久，他总是狂热的追求她。他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他请她喝了一杯热珍珠奶茶，自己什么都没点，就坐在对面看她喝。她说你怎么不喝？他说他不喜欢甜的。后来她才知道他其实不喜欢奶茶店那种嘈杂的环境，只是因为她经常去，所以他才选择了那里。
车开进顾西父母住的小区时已经快中午了。这个小区比季忘川那边旧一些，楼栋的外墙贴的白瓷砖有些发黄，绿化带里的冬青倒是修剪得整整齐齐，雪堆在矮灌木的顶部，像一列白色的糖霜小蛋糕。单元楼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穿着藏蓝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车停下来，那人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是顾西的母亲。
“慢点慢点。“母亲的声音有点发颤，伸手过来扶顾西的手臂，“你哥说你瘦了，我还不信。你看看这下巴尖的。“
顾西被母亲半扶半抱着弄下车，父亲也从楼道里迎出来，二话没说直接把顾西拦腰抱了起来。他退休前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重活，虽然年纪大了，臂力还是比常人好。“别动别动，我抱你上去。“父亲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鼻尖冻得发红。顾西的脸贴在他粗糙的羽绒服面料上，闻到家里特有的味道——樟脑丸、阳台上的泥土、还有母亲做饭时飘出来的葱油香。
顾辰宇跟在后面拎东西，保温桶被母亲接过去掂了掂：“亲家母真是有心了，这么大老远的还给炖汤。“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她对西西怎么样？“
“挺好。“顾辰宇说。
母亲没再问，但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级。
顾西被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拿了三条毯子叠在一起垫在她后背。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点心，母亲切了一盘苹果，又倒了杯温牛奶端过来。顾辰宇把她的旅行袋拎进卧室，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台平板电脑：“你无聊了可以看剧，我给你下好了几部新的。“
“哥你也坐下。“顾西说，“你大老远来接我，别忙活了。“
顾辰宇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父亲坐在另一头，母亲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不知道在忙什么。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低，正在播一部年代剧。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动。
顾西把杯子捧在手心里，热度透过玻璃一点点渗进掌心。这个沙发上她坐过无数回，从小坐到嫁人。沙发套还是她上初中时母亲去布店扯的花布做的，浅米色底子上开着大朵大朵的粉色芍药，边角的布已经磨得起球了。她以前放假就窝在这张沙发上看书，腿翘在扶手上，脚趾头从毛毯下面露出来。后来她带季忘川第一次上门，他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回答父亲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字字清晰。
“西西？“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糖醋鱼好不好？“
“好。“
“再炒个青菜，炖个蛋羹。你哥去楼下买点馒头回来。“
顾辰宇起身套上外套就出门了。顾西靠在沙发里，膝盖上盖着毯子，平板电脑屏幕还暗着，她没有打开的心思。父亲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看阳台上的花，又低头继续翻页。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当当声，还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这种安静和季忘川那边的安静不一样。季家的安静是那种带着礼貌的、克制的安静，婆婆走路脚步很轻，说话声音温和，茶几上永远摆着招待客人的糖果盒却很少有人打开。而这里，安静里有切菜的声响，有报纸翻动的窸窣，有阳台上父亲养的画眉鸟偶尔叫一两声。这些细碎的动静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轻轻托住了。
吃过午饭，顾西回了自己的卧室。她的房间自从出嫁后被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换成了新的，冬天用的厚被子晒得蓬松，有一股太阳的暖味。书桌上的东西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样子，一盏白色台灯，几本落灰的专业书，一个插着干花的玻璃花瓶。靠墙的书架最上层摆着几个相框，她伸手够不到，单脚跳了两下还是差一点，只好作罢。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阳光把窗帘染成浅金色，边缘的花纹投影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淡墨的画。她能听见客厅里父母低声说话的声音，父亲在说顾辰宇接她回来这事儿办得妥当，母亲在说冰箱里的菜不够了明天要去买菜。那些话和她没什么关系，但听见了就安心。
翻来覆去十几分钟，她终于还是坐了起来。撑着床头柜单脚跳了两步，再扶住书桌边缘稳住身体，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笔记本，一盒用了一半的笔芯，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抽出来，封口没有粘住，里面一沓照片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第一张是大学时的合影。她和季忘川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两个人穿的都是白衬衫，季忘川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清晰的线条。照片里的顾西比现在胖一点，脸颊鼓鼓的，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季忘川站在她旁边，没看镜头，而是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张照片是江蓠拍的，那天本来是她和江蓠两个人去图书馆学习，后来不知道季忘川怎么也找去了，出来的时候江蓠说门口的樱花开了帮你们拍一张。顾西当时还不好意思，躲到季忘川身后，被他一把拉到旁边。
第二张是他们结婚前拍的，在市里一家摄影工作室。两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景是一面爬满青藤的老砖墙。季忘川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顾西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抬头往后看她，头发微微遮住了额头。
她把照片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停在最后一张上面。那是他们刚交往不久的时候，在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春天满山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季忘川摘了一朵不知名的黄花别在她耳朵旁边，花瓣太小了，卡不住，掉下来两次。第三次他终于找到个角度别上去，还小心地拧了一下花梗让它卡在发丝间。这张照片是顾西用手机自拍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季忘川的鼻尖蹭着她的太阳穴。他那时候比现在爱笑一些，眉眼间还没有被案子磨出来的那种沉稳的疲倦感。
顾西看着照片上季忘川的笑脸，忽然想起那天他给她别花的时候，手指碰到她耳垂的触感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那天的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他说好了，你转过去我看看。她转过去面向他，他就那样笑着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说了句“挺好看的“。
那个季忘川和现在的季忘川是一个人吗？顾西有时候会产生这样的恍惚。他依然会记得她不爱吃西红柿和胡萝卜。可是那些情绪——那些鲜活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情绪——好像被时间一层层包裹起来了，像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从大学到现在，这种喜欢从来没有断过。他给她讲案子的时候她会走神，只顾着看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冬天穿高领毛衣的时候她会多看几眼，因为那样显得他脖子特别长；他把烟戒掉以后偶尔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心里那种柔软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喜欢他太累了。顾西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信封口对折了一下，又放回抽屉里。她扶着书桌慢慢地站起来，单脚跳到窗边。她的窗户对着小区后面的一个小公园，冬天的公园里没什么人，长椅上堆着雪，秋千的铁链冻得发硬。有两个小孩在雪地里追着跑，红色羽绒服和蓝色羽绒服在白色背景上跳来跳去。
苏湉中午给她发了消息，她一直没来得及回。现在掏出手机翻出来看，苏湉说张元野的媳妇预产期定在下周了，医院已经安排好了，张元野在朋友圈发了条“期待见面“，配图是婴儿房里一张小床的照片。苏湉还发了张截图过来，是她和那个相亲对象的聊天记录，对方问她想不想去看新上映的那部电影，她说好，时间你定。聊天气泡的排列整整齐齐，每一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试探。
顾西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苏湉过了几分钟才回：“还行吧。比我大三岁，教高三物理，不抽烟不喝酒，家里有套婚房。我妈挺满意的。“
“你自己呢？“
“我自己……“苏湉那边又开始输入又停下，最后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顾西戴上一只耳机点开听，苏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都这个年纪了，找一个不讨厌的、条件差不多的、对我还行的，慢慢处着，也许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西西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想着要嫁给爱情，可是爱情这个东西太累了。张元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猜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他今天对我笑了一下是什么意思。后来分手了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现在这个相亲对象，跟他聊天不用猜，他想什么就说什么，到点儿就说晚安，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说早安。也许感情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也挺好的。“
顾西听完语音，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窗外那两个穿红色蓝色羽绒服的小孩已经跑远了，雪地上留着一串小脚印。小公园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家的阳台上晒着腊肉和香肠，红红的一排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格外扎眼。
大家都在往前走。苏湉在往前走，张元野在往前走，温栩在往前走，江蓠也在往前走。连她自己，此刻躺在娘家从小睡到大的床上，也是在往前走——只是走得慢一些，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撑着，左脚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提醒她那些还没愈合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顾西终于困了，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天边最后一线橘红的光正在被暮色吞没。客厅飘来饭菜的香气，是母亲在炒菜，铁锅和锅铲碰撞的节奏明快。她听见顾辰宇在帮忙摆碗筷，筷子磕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手机屏幕亮了。季忘川发来一条消息：“我刚到家。“
顾西看着这条消息，窗外最后的光线消失了，卧室陷入一片浅灰的昏暗中。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她高中时的一张奖状，已经褪色发白了，边角翘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了按那个翘起来的边角，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嗯。“
季忘川这次回得很快：“最近这两天会有点忙，忙完这两天我过去。“
顾西盯着“过去“这两个字，忽然觉得鼻腔有点发酸。他说“过去“而不是“接你回来“，好像她只是在娘家做一次短途旅行，等他忙完了就会来把她领走。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关了屏幕，翻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二十年的吸顶灯发呆。
晚饭的时候顾辰宇问她在婆家过得好不好。顾西夹了一筷母亲烧的糖醋鱼，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她嚼了半天才说“挺好的“。母亲在旁边给她舀汤，说住几天妈好好给你补补。父亲闷头喝酒，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最后说了句“季忘川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回来，爸养得起你“。顾辰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父亲瞪回去：“我说错了吗？“
顾西端着汤碗笑了。碗里的排骨汤还微微烫嘴，是她婆婆炖的那一桶，母亲热了端上来的，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跟着暖和起来。
夜里她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被子是熟悉的重量，枕头是熟悉的高度。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橘色光圈。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空空的。在季忘川那边的时候，她习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半夜醒了就摸出来看一眼。现在这个习惯还在，手指在空荡荡的床单上摩挲了几下才想起来，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呢。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住被子的边缘。隔壁房间传来顾辰宇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嘎声，再隔壁是父母均匀的呼吸声——母亲有点轻微的鼻鼾，父亲偶尔咳嗽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家里特有的夜间交响曲。顾西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季忘川家的卧室，落地窗、白色的双层窗帘、床头那盏他特意调暗了的阅读灯。那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楼体时的呜咽声。
她想起苏湉说的那句话：“爱情这个东西太累了。“她想起照片里季忘川偏头看她的眼神，那种温热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专注，在后来漫长的时光里被什么稀释了。也许不是没有了，只是被那些他带回来的案件材料、他手机里永远接不完的工作电话、他深夜书桌亮着的台灯光给压住了，埋在底下，像雪下面的枯草，得等到春天来了才知道还活着没有。
顾西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侧过身，脸枕着手背。她想起明天醒来的时候，母亲会在厨房煮她爱喝的小米粥，粥里加几颗红枣和一把百合。顾辰宇会在客厅看早间新闻，父亲在阳台给花浇水，水珠溅在玻璃上在晨光里闪着碎金。她会在这些声音里慢慢醒过来，然后拄着拐杖单脚跳到客厅，坐在那张磨起球的芍药花沙发上，等母亲端一碗热粥过来。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微的簌簌声贴着玻璃窗滑落，路灯的光晕里，雪花旋转着缓缓而下，像一场慢放的时间。顾西在那些细碎而安心的家庭声响里慢慢沉入睡意，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她对自己说，等季忘川接她回去了，她要好好问问他。
她不想再等了。不想再在原地站着，看着他忙完这个忙那个。她想自己伸出手去，哪怕那扇门关着，她也要敲一敲。门后面是什么，她得敲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