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渗进每一寸空气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白知许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和顾西聊着。
顾西靠在摇起的床头，左手手背埋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弯弯绕绕接到吊瓶架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她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整个人瘦了一圈，锁骨的地方撑出明显的骨感。
“你得喝点水。“白知许放下书，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放着吧。“刚吃了水果，她并不觉得渴。
白知许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他看着顾西侧过头望向窗外，下颚线的弧度在光里干净得不像话。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季老师不在吗？“白知许终于问出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只是顺口一提。他知道顾西和季忘川结婚马上两年了，这件事在整个学校不是秘密，只是很少人议论。
顾西转回头，嘴角动了动：“出差了。“
“什么差非赶这个时候出？“白知许的声调没压住，“你这腿还没好利索。“
顾西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种笑白知许见过很多次，温和的、疏离的、把他隔在安全距离之外的笑。
“他对你不好。“白知许说。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说出口都觉得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掏。
“白知许。“顾西叫他的名字，嗓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白知许站起来，把水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我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顾西盯着那扇乳白色的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手背上的留置针有点痒，她想挠，又忍住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带着白知许掌心的温度，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触到光滑的玻璃表面，随即收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忘川发来的消息：“下午的飞机，傍晚到。“
顾西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顾西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暖融融的橘红色，她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说话声和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再远一点，楼下花圃里有园丁在修剪冬青，电锯的声音嗡嗡的，让人想起夏天。
黄昏的时候顾母拎着两个保温袋了。一个是小米南瓜粥，还烫着；另一个是打包的炒菜，青笋肉片和清炒土豆丝，都是清淡的。她把饭盒一个个摆在床头柜上，把顾西的床摇高了些，又从柜子里拿出折叠餐桌支起来。
“我在医院餐厅买的，“顾母拿出消毒湿巾递给顾西，“医院餐厅应该是比较干净的。“
“肯定干净卫生。“顾西擦完手接过勺子，粥的热气扑在脸上，让她眼眶有点发酸。她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熬出了油，南瓜软烂，甜的。
“你哥单位年底工作忙，他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估计过不来了，今天得加班弄年底考核的材料，估计又得加个大夜。”母亲说着坐到一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顾西低声说了句：“别老是让我哥来回折腾，过不了几天就要出院了。”
病房的门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推开的。季忘川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几个塑料餐盒，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顾西抬起头，勺子还含在嘴里。他们隔着半个病房对视，季忘川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一路跑上来的，又像是终于把憋了一整天的那口气吐出来了。他走进来，把餐盒放在靠墙的矮柜上，然后走到床边。顾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了句“我先去洗个手“，就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季忘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白知许下午坐过的那把。他的膝盖碰到床沿，手伸过来，将顾西正在吃的饭菜又摆了摆。
“飞机——“顾西开口。
“没事。“季忘川打断他，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降下来了。“
“我知道降下来了。“顾西点点头。
季忘川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很小的阴影。“其实也没有很危险。“他的声音很低。
“嗯。“顾西继续埋头吃饭。
沉默了几秒钟。季忘川的身体稍稍往后撤了一些。
“我当时——“季忘川说话时瓮瓮的，“就想，要是真有事，我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顾西放下筷子，抬眼看着他
“你不是了吗。“顾西说。
季忘川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血丝很明显。
顾西再次低下头继续吃饭。她承认她昨天晚上确实很担心季忘川，可是，他也实实在在没有以前那样牵动她的心了。接下来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暗下去，从橘红变成灰蓝，又慢慢沉进墨色里。路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床单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顾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准备期末考，没课的时候就去图书馆自习室学习，季忘川大多时候也会跟着她去。有天下暴雨，自习室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季忘川还坐在那里，顾西走过去关窗，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季忘川忽然开口说：“康德要是活到今天，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得更不可知。“
顾西愣了两秒，然后说：“你要是把看窗外的精力分一半给课堂笔记，期末不至于考倒数。“
季忘川转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顾西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的眼睛很亮，像雨夜里远处的车灯。
白知许说季忘川对她不好，可即使季忘川对她确实没有那么好，她曾经也真真切切的爱过他。相爱过的人，即使不爱了，面对他的时候，她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对了。“季忘川说着站起来去够矮柜上的餐盒。“我从机场那边打包的，何远说这家粤菜很不错。“
顾西看着他背过身去拆包装盒，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凸显出来。他好像瘦了。餐盒的盖子掀开，白灼菜心和豉汁蒸排骨的香气漫出来，和顾母带来的粥混在一起，有种家常的、热腾腾的暖。
季忘川把菜碟一个个摆好，又把粥碗往顾西面前推了推。他自己没拿筷子，就在旁边坐着看顾西吃。
“你也吃点儿。“顾西说。
“我不饿。“
“你肯定也没吃晚饭吧。“
季忘川没否认。顾西把一双干净筷子塞进他手里，季忘川接过来，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顾母一直没。顾西知道她是故意的，就像她当初知道季忘川的存在之后，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们一起回家吃饭的时候多摆了一副碗筷。有些事不需要说破，成年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吃完饭你就回家休息吧，我妈在医院陪我就好。“顾西忽然说。
季忘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嗯。“
“你出差肯定没休息好。“
“还可以。“
“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我感觉我应该也快出院了。“
季忘川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在这些事情上多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