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一年四月初八,淮安府城外,南明大军营帐。
刘泽清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军事地图,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他今年四十五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双三角眼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
他是山东人,早年跟着刘良佐一起投奔南明,靠着镇压农民军和讨好马士英,一步步爬到了江北总兵的位置,麾下有号称十万的大军。
实际只有六万多人,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六万多人已经是不小的势力了。
三天前,斥候来报:北军已经过了徐州,正沿着运河南下,先锋骑兵,不对,先锋自行车营距离淮安已经不到一百里了。
刘泽清当时正在吃早饭,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他怕北军吗?怕。但不是怕打仗,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被打光了。
他是个军阀,军阀的命根子不是地盘,是军队。
有军队,就有地盘,就有银子,就有说话的资格。军队打光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老爷,师爷来了。”亲兵在帐外禀报。
“进来。”
师爷姓胡,五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
他是刘泽清的幕僚,跟了刘泽清十几年,帮他出谋划策,深得信任。
“将军,北军的事,您想好了没有?”胡师爷进门就问道。
刘泽清烦躁地摆了摆手:“想什么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有六万大军,怕他个鸟!”
胡师爷摇摇头:“北面大举入侵,只凭将军的实力,恐怕挡不住。”
胡师爷继续说,“临淮的消息,将军应该也听说了。王家的小子刺杀北朝皇帝,没成功,被杀了。”
“王家全部家产没收,王世仁流放辽东。临淮其他的士绅,也被清理了一遍。据说北朝皇帝放话了:南方士绅,一律不留。”
刘泽清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不是士绅,但他有钱,有地,有家产。
如果北军来了,他的家产能保住吗?
“胡师爷,你说,老子该怎么办?”
胡师爷捋了捋山羊胡,缓缓说道:“将军,属下以为,有上中下三策。”
“说。”
“上策:主动投降。趁北军还没到,派人与北朝皇帝联系,献城投降。条件是保留军队、保留家产。北朝皇帝如果同意,将军还是将军,只是换了个主子。”
刘泽清皱了皱眉:“中策呢?”
“中策:打一仗再投降。打一仗,让北朝皇帝知道将军的厉害,然后再谈条件。那时候,将军手里有筹码,谈起来更有底气。”
“下策呢?”
“下策:死守淮安,跟南明一条道走到黑。”胡师爷摇了摇头,
“但属下不推荐这一策。南明是什么德行,将军比属下清楚。”
“马士英、钱谦益那些人,只知道自己捞钱,什么时候管过将军的死活?给他们卖命,不值得。”
刘泽清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发出咚咚的声响。
“胡师爷,你觉得北朝皇帝会接受我的条件吗?”
胡师爷想了想:“不好说。北朝皇帝在临淮杀士绅、收田地,说明他不是个手软的人。”
“但他也是个务实的人,知道强攻淮安要死人。如果他觉得接受将军的条件比强攻划算,也许会同意的。”
刘泽清咬了咬牙:“那就派人去谈。上策不行,就中策。打一仗,让他知道老子不是好惹的。”
四月初九,刘泽清的使者胡师爷亲自出马来到了北军大营。
朱由检正在中军帐里看地图,听说南明派了使者来,有些意外。
他放下地图,对王承恩说:“让他进来。”
胡师爷走进帅帐,恭恭敬敬地跪下:“南明淮安镇总兵刘泽清帐下幕僚胡文翰,拜见大明天子。”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叫起,而是问道:“刘泽清让你来干什么?”
胡师爷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刘将军派属下来,是想与皇上商议归顺之事。”
帐中的李定国、卢光祖、石文远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还没打就投降?刘泽清这么怂?
“归顺?”朱由检笑了一声,“怎么个归顺法?”
胡师爷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刘将军的亲笔信,请皇上过目。”
王承恩接过信,转呈朱由检。朱由检展开信,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变化,但眼神冷了几分。
信上写得很客气,大意是:刘泽清久慕天朝威仪,早有归顺之心,只因南明朝廷逼迫,未能如愿。
今皇上御驾亲征,刘泽清愿举城归顺,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保留刘泽清的军队,仍由他统率。
第二,保留刘泽清的家产和田地,朝廷不得没收,第三,刘泽清本人封侯,世袭罔替。
朱由检看完信,没有说话,而是把信递给了李定国。
李定国看完,眉头皱了起来。卢光祖看完,冷笑了一声。石文远看完,摇了摇头。
“胡师爷,”朱由检终于开口了,“你家将军的条件,朕看了。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胡师爷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皇上,刘将军麾下有十万大军,若强攻淮安,皇上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若皇上接受刘将军的条件,不费一兵一卒而得淮安,何乐而不为?”
“十万大军?”卢光祖冷笑一声,“你们淮安有多少人,当我们不知道?
六万出头,而且大半是新兵,老兵不到两万。装备差,士气低,真要打起来,能撑三天就不错了。”
胡师爷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卢大人说得对,淮安兵力确实不足十万。但六万大军守城,城高墙厚,粮草充足,皇上要想拿下淮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朱由检摆了摆手,制止了卢光祖继续反驳。
他看着胡师爷,缓缓说道:“你回去告诉刘泽清,他的条件,朕一个都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