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内的绝望,如同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日复一日地积累,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温度与生机都冻结。
陈尘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冰雕。空洞的眼眸,紧握发簪抵住心口的手,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他封闭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沉溺在无边无际的悔恨、自责与失去婉儿的巨大空洞里,任由玄天尊留下的寂灭道痕在识海中缓慢侵蚀,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不断扩散着死寂的灰色。
众女的轮番守候与呼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月璃的伤势恢复缓慢,混沌古镜破碎带来的道伤非比寻常,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眉头紧锁,清冷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苏婉清日渐憔悴,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眸子,如今也黯淡了许多。想容的烈性被现实的残酷磨去了棱角,变得沉默,只是时不时会用担忧的目光扫过陈尘和气息萎靡的姐妹们。
红衣女子、蓝裙女子等人,也都强撑着伤势,在绝望的氛围中默默坚持。
而媚儿,这个平日里最为跳脱、妩媚,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女子,此刻却成了最安静的一个。她常常独自坐在离陈尘不远不近的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起来,只露出一头略显凌乱却依旧柔顺的青丝。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并不比任何人少。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尘时,他有些窘迫却又故作镇定的模样,让她觉得有趣,忍不住就想逗弄他。
想起一起经历的种种险境,他总会下意识地将她们护在身后,哪怕自己浑身是伤。
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强大实力不符的温柔和笨拙。
也想起……婉儿消散时,他那撕心裂肺的痛吼,以及此刻这如同燃尽灰烬般的死寂。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魅惑之道,在于掌控人心,在于颠倒众生,在于让所有人为她的魅力所倾倒,为她痴狂。这是一种力量,一种武器,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外壳。她嬉笑怒骂,游戏人间,从不轻易付出真心,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可直到此刻,看着陈尘生机凋零,感受着姐妹们无声的绝望,她才猛然惊觉。
她那所谓的魅惑之道,在真正的、刻骨铭心的情感面前,是何等的苍白与无力!她无法魅惑陈尘走出悲伤,无法魅惑这残酷的现实变得美好,甚至连让自己不难过,都做不到!
一种极致的无力感,混合着对陈尘境况的心痛,对婉儿牺牲的敬佩与悲伤,以及对未来渺茫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我有什么用……我修炼这魅惑之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泪水浸湿了膝盖处的衣裙,瞬间冻成冰片,带来刺骨的凉意。
就在这极致的悲痛与自我质疑中,她的心神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漩涡。无数杂乱的念头、过往的记忆碎片、对道的迷茫、对情感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束缚,拖向沉沦的深渊。
这是心魔!在道基受损、心神失守的情况下,她被自身最深的执念与恐惧引动了心魔!
识海中,她的本命魅惑法则开始剧烈震荡,原本流转着粉色霞光、充满生机与诱惑的法则符文,此刻光芒黯淡,边缘甚至出现了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崩碎!一旦法则崩碎,她将道基尽毁,轻则修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
“不……我不能……”她在心魔幻境中挣扎,看到了陈尘彻底化为冰雕,看到了姐妹们一个个在风雪中倒下,看到了婉儿失望的眼神……“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强烈的、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意念,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火种!
她忽然明悟了。
魅惑,难道仅仅是皮相的魅力?仅仅是欲望的勾引吗?
不!
真正的魅惑,源自于情!是情感的极致表达,是灵魂的共鸣与吸引!是喜悦时的明媚,是悲伤时的凄美,是守护时的坚定,是牺牲时的决绝!是能够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最柔软处的力量!
她之前所修,不过是“术”,是皮毛!而此刻,在心碎的痛苦与守护的渴望中,她触摸到了“道”的本质——情之极致,方为至魅!
“嗡——!”
仿佛宇宙初开的一声轻鸣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那原本即将崩碎的魅惑法则符文,不仅瞬间稳固,更是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光芒不再是单一的粉色,而是融入了喜悦的金色、悲伤的蓝色、坚定的赤色、牺牲的白色……万千情感色彩交织流转,最终融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情感的琉璃之色!
她的气息骤然攀升,原本因伤势和心魔而萎靡的境界壁垒轰然破碎!一股更加深邃、更加内敛、却仿佛能引动天地间一切情绪波动的道韵,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甚至暂时驱散了洞窟内一部分绝望冰冷的氛围!
魅惑之道,于极致悲痛中,升华至“情之极致”!
媚儿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妩媚多情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同被泪水洗过的星空,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到极致的光芒。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却不再有彷徨与无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本质后的平静与决然。
她站起身,步伐坚定地走向蜷缩在角落的陈尘。
“媚儿,你……”苏婉清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和决绝的眼神,下意识地开口,带着一丝惊疑。
月璃也睁开了眼睛,看向媚儿,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阻止。
媚儿在陈尘面前蹲下,目光落在他那张苍白空洞的脸上,落在他紧握着发簪、指节泛白的手上。她的眼神温柔而疼痛,仿佛在凝视一件稀世珍宝,却又饱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尘……”她轻声呼唤,声音不再带有丝毫往日的轻佻与媚意,只有一种沉淀后的、直达灵魂的温柔与坚定,“你听得见吗?”
陈尘毫无反应。
媚儿并不意外,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陈尘冰冷的脸颊。这个动作让苏婉清和想容都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你很痛,痛到不想再感受这个世界。”她的声音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死寂的冰面,“我知道你觉得一切都是你的错,你觉得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但是,你看看我,感受我……”
话音未落,媚儿闭上了双眼。她眉心处,那枚刚刚凝聚的、流转着琉璃情感的法则符文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七彩光晕,将她和陈尘笼罩在一起。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举动——她强行将自己的神魂,以一种毫无保留、不设任何防御的姿态,撞向了陈尘那被死寂和灰色道痕充斥的识海!
神魂交融!
这是比肉体交融更加亲密、更加凶险的行为!尤其是在陈尘识海濒临崩溃、充斥着寂灭道痕的情况下,稍有不慎,媚儿的神魂不仅无法唤醒陈尘,反而会被那寂灭之意同化、侵蚀,一同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媚儿!”苏婉清失声惊呼,想上前阻止却被月璃用眼神制止。
月璃低声道:“这是她选择的道……也是……唯一的希望了。”
七彩的光晕剧烈波动起来,媚儿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微微颤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陈尘那死寂的识海,对外来的神魂充满了排斥与毁灭性,更何况还有那如同毒蛇般的寂灭道痕!
但媚儿没有退缩。
她的神魂,携带着刚刚升华的“情之极致”的魅惑道韵,如同最温暖的阳光,最温柔的流水,坚定不移地渗透进去。
她没有试图去驱散那些灰色道痕,那非她力所能及。她所做的,是将自己的情感,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她传递过去的,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是她第一次见他时的心动与好奇。
是她看着他守护众人时的敬佩与依赖。
是她得知婉儿牺牲时的震撼与痛惜。
是她此刻,看着他沉沦,心如刀绞,却依旧想要将他拉回来的、无比坚定的……爱意与守护之念!
还有……属于婉儿的情感碎片!那是她与婉儿相处时感受到的,婉儿对陈尘那深沉如海、至死不渝的爱!
无数温暖、真挚、强烈的情感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入了陈尘那冰封死寂的识海!
起初,这些情感如同泥牛入海,被无边的灰暗与死寂所吞噬。
但媚儿没有放弃,她燃烧着自己的神魂本源,持续不断地输送着这情感的暖流。七彩的光晕在她和陈尘之间稳定下来,虽然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但那光晕却越来越亮,其中的情感力量越来越浓郁。
终于——
在那无边灰暗的识海深处,一点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星火,仿佛被这温暖的情感洪流所触动,轻轻地、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陈尘那空洞了不知多久的眼眸,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丝。
他紧握着发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
一直死死抵在心口的发簪,那冰冷的触感,似乎不再那么刺骨,反而隐隐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那是媚儿传递过来的、属于婉儿的情感共鸣!
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与之前冰冷的泪珠截然不同!
这滴泪,带着温度!带着……痛苦之外的情感!
媚儿感受到了这细微至极的变化,她心中狂喜,更加不顾一切地催动着神魂之力,将更多的、饱含着生机与希望的情感注入进去。
“回来……陈尘……为了婉儿,为了我们,为了所有还在等你的人……回来……”她在神魂层面发出最深的呼唤。
陈尘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痉挛,而是仿佛在挣扎,在与体内的死寂力量对抗。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在抵抗,又像是在回应。
那紧握发簪的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了一丝,将发簪更紧地贴住了心口,仿佛要将那一点点暖意,烙印进灵魂深处。
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依旧被巨大的悲伤和寂灭道痕所困。
但是,那彻底死寂的坚冰,已经被这不顾一切的情感暖流,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求生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他濒临崩溃的识海中,重新点燃了!
媚儿感受到这股微弱却顽强的意志,终于力竭,神魂如潮水般退回自身,七彩光晕散去。她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想容一把扶住。
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神魂损耗巨大,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而疲惫的笑意,看着那个终于不再是一潭死水的陈尘,轻声呢喃:
“终于……抓到你了……”
洞窟内,众女看着陈尘眼角那滴带着温度的泪,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紧贴心口的发簪,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希望,虽然依旧渺茫,但终究不再是……完全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