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核心区域的短暂平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口稀薄的空气,压抑得令人心悸。结界光膜在持续不断的魔潮冲击下,发出细密而持久的“嗡嗡”声,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一位垂暮老者疲惫的喘息。外部,魔气的黑云翻滚得愈发剧烈,其中隐隐传来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暴戾的嘶吼,预示着第二波、或许更为恐怖的冲击正在酝酿集结。
陈尘立于那根最高的断裂石柱顶端,目光穿透摇曳的结界,望向魔潮涌来的深邃黑暗。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断分析着魔气的流动、能量层级的变化,以及那始终萦绕在感知边缘、若有若无的冰冷窥视。
“固守,终非长久之计。”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并未回头,却清晰地传入下方守护的冷芊芊与花想容耳中。
冷芊芊轻盈地跃上柱顶,站在他身侧,清冷的眸子同样望向远方:“主人所言极是。结界能量在不断衰减,按照目前魔潮的冲击强度和频率,最多再支撑两到三轮大规模冲击,必然崩溃。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那暗处的窥视者,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引导着什么。被动等待,只会让我们陷入更深的陷阱。”
花想容也如同一片红云般飘然而至,舔了舔嘴角,眼中却没了平日的戏谑,只有锐利:“守着这个破地方,迟早被耗死。不如杀出去,找条活路!老娘可不想变成那些臭烘烘魔物的点心。”
陈尘微微颔首,他心中早已权衡利弊。防守,看似稳妥,实则是在慢性死亡。魔潮无穷无尽,而他们的力量、结界的能量都有极限。那暗处的窥视更如芒在背,不弄清楚其来历和目的,寝食难安。唯一的生路,在于主动破局。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陈尘转身,目光扫过两女,“目标有二:一,寻找魔潮的源头,若能切断或干扰源头,或可缓解甚至瓦解此次魔潮;二,寻找离开魔渊的通道或线索。寂灭之墟是上古战场核心,或许留有未被完全封闭的裂隙或传送阵。”
冷芊芊立即接话:“魔潮主要从西北方向的‘葬魔裂谷’涌来,那里是魔渊一处着名的空间薄弱点,也是上古封印裂隙最多的地方。传说裂谷深处连接着某些被封印的可怕存在巢穴,甚至是……通往其他界域的残破通道。我对那片区域的地形和危险略有了解,可为主人引路。”
“很好。”陈尘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组成一支小队,轻装简从,深入西北方向探查。人数不宜过多,否则目标太大,容易引来围攻。”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正在休整、修补工事的魔人战士身上。经过之前的背叛与清洗,剩余的三十多名战士对冷芊芊已是唯命是从,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依赖。
“芊芊,部落需要有人留守,依托遗迹残存的防御,尽量拖延时间,为我们争取机会。”陈尘吩咐道,“挑选一名机敏忠诚、实力尚可的战士随行,或许能提供一些本地情报或协助。”
冷芊芊略一思索,便指向下方一名正在默默擦拭骨矛的健壮魔人战士。他体型不如赤角魁梧,但眼神沉稳,动作干练,在刚才的防御战中表现突出,且是第一批毫不犹豫跪地效忠的人之一。
“石刃,你过来。”冷芊芊唤道。
那名被称为石刃的魔人战士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圣女有何吩咐?”声音沙哑却坚定。
“挑选你,随主人与我等一同出击,深入魔潮来源之地。你可愿意?”冷芊芊的声音不带感情,却自有一股威压。
石刃身体微微一震,深入魔潮来源?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任务!但他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陈尘,又看到冷芊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之前混沌领域的神威与背叛者的下场,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与其困守待毙,不如追随强者搏一线生机!
“石刃愿往!誓死追随主人与圣女!”他重重叩首。
“起来吧。”陈尘淡淡道,“此行凶险,务必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事。”
“是!”
于是,出击小队成员确定:陈尘、冷芊芊、花想容、以及魔人战士石刃。
接下来是出发前的准备。陈尘将体内混沌之力运转数个周天,确保状态处于最佳。混沌元婴虽因之前维持领域而略有损耗,但在梳理前世记忆碎片的过程中,他对力量的掌控似乎更加精妙了一丝,恢复速度也有所加快。
冷芊芊则利用短暂时间,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葬魔裂谷及周边区域的信息,尽可能详细地告知陈尘。那里不仅魔物横行,空间结构也极不稳定,时常出现空间裂缝、扭曲力场,甚至残留着上古大战留下的毁灭性能量风暴。更重要的是,她再次强调,那片区域的气息与那暗处窥视者给人的感觉,有几分微妙的相似之处。
花想容检查着自己的魅惑魔元与贴身短刃,确保一切就绪。她虽然喜好戏谑,但在战斗方面从不含糊。
石刃则默默准备着干粮、清水(在魔渊,纯净的水源极为珍贵)以及一些部落特制的、能在魔气环境中短暂隐匿气息的骨粉。
陈尘将留守事宜交给了另外几名表现忠诚的魔人战士头目,嘱咐他们依托遗迹防御,以拖延固守为主,不可贸然出击,若事不可为,可自行寻找生路。这近乎放任的命令,反而让留守的战士们更加感到了肩上的责任与对陈尘的感激——至少,主人并未将他们完全当作弃子。
一切准备就绪。
陈尘来到结界最为薄弱的一处侧翼缺口附近——这里魔潮压力相对较小,且偏离主冲击方向,更适合悄无声息地渗透出去。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两个字。陈尘率先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层摇曳的结界光膜。外界的魔气瞬间如同粘稠的潮水般包裹而来,那浓郁的毁灭与疯狂意志几乎令人窒息。
冷芊芊紧随其后,周身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幽蓝色光晕,将部分魔气排斥在外,同时也为身后的花想容和石刃提供了一定的庇护。花想容如红色鬼魅,气息收敛到极致,灵活地穿梭在冷芊芊开辟的短暂通道中。石刃则深吸一口气,将部落骨粉撒在身上,屏息凝神,紧紧跟上。
四人小队,如同投入墨池的几粒微尘,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混乱所吞没。
结界内的魔人战士们,默默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希望、恐惧、以及一丝微弱的祈盼。
一离开结界的庇护,真正的魔渊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污血,不见日月星辰,只有扭曲的魔云如同活物般蠕动。大地龟裂,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从中蒸腾出带着硫磺与腐臭气息的浓烟。枯萎、扭曲的怪树张牙舞爪,地面上随处可见森白的巨大骨骸,有些是属于未知的巨兽,有些则明显是类人形生物的,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残酷历史。
魔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粘稠地附着在皮肤、衣物上,不断试图侵蚀生灵的心智与肉体。耳边是永无止境的魔物嘶吼、能量爆鸣以及空间不堪重负的扭曲声响,混合成一首疯狂的交响曲。
“跟紧我,收敛所有气息。”冷芊芊传音道,她的神识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在前方探路,避开那些魔气特别浓郁、可能隐藏强大魔物的区域,以及地面上不时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吸力的空间裂缝。
陈尘居于队伍中央,混沌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不仅抵御着魔气的侵蚀,更以一种独特的频率共鸣着,感知着周围能量的细微变化。他发现,混沌之力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似乎更加活跃,对魔气的“解析”与“中和”能力也更强。他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魔气中那几种属于天外魔神的本源气息的流向,它们如同污浊河流中的主干,正朝着西北方向汇聚。
“主人,这边。”冷芊芊指引着方向,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沿着巨大骨骸和岩石阴影行进的路线。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移动着。偶尔,会遇到小股游荡的、未被魔潮完全裹挟的低阶魔物。通常无需陈尘出手,花想容便会如同狩猎的母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出,锋利的指甲划过,或是魅惑魔元轻吐,那些魔物便在一阵迷茫与混乱中悄然毙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石刃则负责处理一些漏网之鱼,或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提前预警可能的陷阱。
陈尘在这个过程中,默默观察着冷芊芊的引领。她对魔渊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不仅避开了明显的危险,还能找到一些几乎被魔气覆盖的、古老的能量路径——这些路径上的魔气相对稀薄,行走起来阻力更小。这让他对冷芊芊的过去,以及她与魔渊的深层联系,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测。
行进约莫一个时辰后,周围的魔气浓度陡然提升了一个层级,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哑低语,仿佛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呓语。地面变得更加崎岖,巨大的紫色水晶簇从裂开的地缝中刺出,散发着不祥的能量波动。
“小心,我们已经接近‘哀嚎平原’,这里是前往葬魔裂谷的必经之路,也是低阶魔物的主要孵化巢穴之一。”冷芊芊警告道,神情更加警惕。
话音刚落,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紫色水晶和蠕动肉瘤状巢穴的区域,传来了密集的窸窣声和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只见数百只体型如猎犬大小、通体覆盖着粘滑黑鳞、长着复眼和口器的“噬魂魔”,正在分食几具刚刚死去的、体型更大的魔物尸体。它们敏锐地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纷纷抬起头,数百双猩红的复眼瞬间锁定了闯入的不速之客!
“被发现了!”石刃低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骨矛。
“数量太多,纠缠不利。”陈尘眼神一凝,瞬间做出决断,“芊芊,开路!想容,侧翼掩护!石刃,断后!我们冲过去,不要恋战!”
“是!”
冷芊芊双手结印,幽蓝色寒光暴涨,在前方凝聚成数道旋转的冰刃风暴,如同绞肉机般冲向噬魂魔群!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魔物。
花想容娇笑一声,身影如烟般散开,道道红色残影在魔群侧翼闪现,魅惑魔元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住那些试图包抄的噬魂魔,让它们陷入混乱,自相残杀。
石刃怒吼着,挥舞骨矛,精准地刺穿从后方试图靠近的零星魔物。
而陈尘,则再次展开了混沌领域!不过这次范围控制得极小,仅仅笼罩了小队周身数丈范围。灰蒙蒙的领域光芒一闪而逝,那些冲入领域的噬魂魔,速度瞬间骤降,复眼中的疯狂被茫然取代,攻击也变得杂乱无章。
小队如同一支利箭,在混沌领域的庇护与三位队员的奋力开道下,硬生生从数百只噬魂魔的包围中撕开了一条血路!魔物的残肢断臂与冰晶四处飞溅,却无法阻挡他们分毫。
冲出哀嚎平原,身后的噬魂魔群并未深追,似乎它们也有自己的领地界限。小队暂时摆脱了威胁,但每个人都微微喘息,刚才的冲刺虽短,却极其耗费心力与力量。
陈尘收起混沌领域,脸色如常,但眼神更加深邃。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魔气形成的漩涡几乎连接天地,一股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正从那里不断传来。
“源头,应该不远了。”他低语道。
冷芊芊擦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指向远处那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巨大裂谷轮廓:“葬魔裂谷……就在前面。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空间极其混乱,而且……那窥视感,似乎更清晰了。”
花想容撇撇嘴:“看来是找对地方了,不过前面的‘欢迎仪式’恐怕会更热闹。”
石刃默默调整着呼吸,紧握骨矛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陈尘深吸一口气,魔渊那污浊却蕴含着庞大能量的空气涌入肺腑,转化为坚定的意志。
“继续前进。”
小队再次启程,朝着那象征着毁灭与未知的葬魔裂谷,义无反顾地深入。主动出击的刀刃,已然出鞘,即将刺向这场灾难的核心。而暗处的目光,似乎也随着他们的靠近,变得更加专注,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