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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二十一,午后。

陶片在黄昏时分送到了陈远手中。

送东西来的是王五手下一个年轻人,从袁州一路快马赶到北京,风尘仆仆。他在试验处的侧门把油布包裹交了,没有多留,又骑上马沿原路返回了。

陈远拿着包裹进了书房,关好门,在灯下拆开。油布包了好几层,拆到最后一层时,里面露出那截陶制的瓶口。他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然后放平,用手指轻轻擦了擦底部那道浅浅的凸起印记,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印记经过海水的长期浸泡和盐渍侵蚀,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整体轮廓还在。陈远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起身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旧木匣,打开锁扣,从里面翻出一卷泛黄的纸。那是几年前的旧物——上面画着一些标记和符号的对照图样,是他早年从不同渠道搜集来的海外船只、商行和机构的标识式样。

他翻到中间一页,停了下来。纸面上画着一个与陶片底部极为相似的图形——线条走向基本一致,边缘弧度也差不多。那是日本一家“横滨商社”的旧用标识。这家商社表面上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暗中为日本海军省承担采购和转运业务。陈远以前在收集资料时偶然见过这个标识,当时只是随手记下,没想到几年后会在一个荒岛的陶片上再次碰到它。

他把陶片和纸上的对照图样放在灯下并排比了比。除了盐蚀造成的部分模糊,整体形状的吻合程度很高——至少九成以上。

他在灯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走动。秋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轻微摇晃。他把陶片收回油布包裹里,把对照图样也收进旧木匣,重新锁好。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给王五写信。写得很短:“陶片印记已辨认,与日本某商社旧标识相符。无需溯源,通知张礁此事到此为止。”他没有在信里解释那个标识的具体背景,也没有说明自己是怎么辨认的,只有一句结论,言简意赅。

写完信后他搁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他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滑过喉咙,他看着窗外逐渐变深的夜色,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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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九月二十一,夜。

薛超在夜色中沿着码头走了第三趟,才看到那个人从巷子里出来。

这次营务处陈主事没有出现。那个穿着深褐色里衬的人一个人走出来的,脚步不快不慢,沿着码头方向走去。薛超靠在防波堤内侧的一处阴影里,借着堆放的缆绳和木箱遮住身形。夜色很深,海风夹着湿冷的水汽不断吹过来,把岸上零星的灯火吹得摇曳不定,但那个人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中等身材,步态端正,走路时微微低头,像是习惯性地避开视线交汇。

他记住了那人的身形和步伐节奏,记住了他走到码头尽头之后向左拐的路线,以及他走上那条通往港区后门的小路之后就不再回头。

薛超没有跟上去。他在防波堤的阴影处又待了一会儿,等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才直起身,沿着原路走回了营房。他进屋后没有点灯,而是摸黑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旧册子,就着窗外的月光写下几行字:“九月二十一,夜。深褐色里衬者独自出现于码头东侧巷口,步行至港区后门离去。陈主事未同行。”

他搁下笔,合上册子,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些稀疏的渔火。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咽着穿过门缝和窗棂,呜呜地响了一阵之后又安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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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九月二十二。

苏文茵清晨出门后走了很远。

她沿着村口的大路一直往东走,穿过收割过的稻田和几片稀疏的树林,走到了一条她从没走过的小河边才停下来。河不宽,水流平缓,河岸上长着一丛丛芦苇,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把随身带的水囊放在脚边,面朝河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凫水,被风吹过水面时搅起的细碎波纹推得微微晃动,像几片会移动的叶子。她坐了很久,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看着那些水鸟在河面上浮浮沉沉,像几片树叶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太阳升高了,她站起身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看了一会儿河水的流向和两岸的地形,在心里把这一段的方位和那幅新图做了一次粗略的对照。

走完这段河岸之后,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田埂上时,她遇到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人,那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是,”她也笑了笑,“走亲戚的。”

老人没有多问,挑着担子从她身边过去了。她继续往前走,脚边有风吹过收割后的稻茬,被压弯的稻秆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淡淡的稻梗气味消散又聚拢,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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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二十二,午后。

陈远午间回府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桌上放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坐下后没有直接拿糕点,而是把那封封好的信从袖子里取出放在桌角:“今天收到一件东西,是我前几天跟你提过的那批岛的事。查的人从第三个岛上带回了一件旧物。”

灵汐格格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封信上没有移开:“那件旧物,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那些岛确实有人去过,而且去的人和日本那边有些关系。”陈远说,“那件旧物上没有写名字,但上面留着一个刻印。我查到了那个刻印对应的来源。”

灵汐格格沉默了一会儿:“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远说,“知道了来源,把东西收好,把痕迹清干净,不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灵汐格格听完了,没有追问具体内容,只是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刚蒸好的,趁热吃。”

陈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和糯米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甜而不腻。他吃完一块之后又拿了一块,把剩下的半碟包好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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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远在书房里重新打开那只旧木匣,把陶片底部印记再次核对了一遍。对照图样上的线条和那印记的残余轮廓之间几乎没有差距,虽然盐蚀让部分边缘变得模糊,但走向和弧度都对得上。他合上木匣,放回书架顶层原处。

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回桌前,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秋夜的星空。风从檐角穿过,声音又高又低,从院墙绕过树梢,一路散入远处的夜空里。他从袖口摸出下午包好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在灯下慢慢地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