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夜带着黏腻的湿热,晚风从酒店窗户钻进来,掀动了桌角的文件。
廖常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镜片上还沾着几处指纹——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习惯,每看一份文件,都要反复确认经手人的痕迹。
“廖省长,这么晚了还在忙?”小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端着一杯温水,脚步放得很轻,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干净又利落。
廖常德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几天考察,小胡始终紧随左右,端茶倒水、整理资料,细致得挑不出错处。
若不是杨震那边传来的证据确凿,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温和体贴的年轻人,与“潜伏”“泄密”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嗯,这项目是省里今年的重点,半点马虎不得。”廖常德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着,“每个数据都得亲自核实,不然睡不安稳。”
小胡把水杯放在桌角,杯垫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我在旁边陪着您吧,万一有需要整理的地方,我能搭把手。”
他的笑容温和,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担忧,“您这几天休息太少了,身体扛不住。”
廖常德看着那杯温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廖常德想起杨震的叮嘱——“稳住,别打草惊蛇,小胡要的是信任,你就给他‘信任’”。
“不用了。”廖常德放下笔,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去开发区看现场,得养足精神。”
小胡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您也别熬太晚,注意身体。”
他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的瞬间,廖常德脸上的平静立刻褪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胸口像是堵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伸手端过那杯温水,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忽然觉得一阵反胃——这双手递过来的文件里,或许就藏着让项目功亏一篑的暗雷;
这杯水里,或许就浸着不动声色的算计。
他把水杯推得远远的,重新拿起文件。
但这一次,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签名处,都像是张开的陷阱。
他想起,因为小胡,已经有数十名公安干警奉献出宝贵的生命,至今后背还冒冷汗。
现在,但凡经小胡之手的文件,他都要逐字逐句核对三遍以上,甚至会悄悄与原始档案比对。
那些曾经节省下来的时间,如今都变成了加倍的消耗,累得他头晕眼花。
“人心隔肚皮啊……”廖常德低声呢喃,伸手端过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了口黄连,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他明明厌恶眼前这个人,却还要每天笑脸相迎,虚与委蛇;
明明知道对方在利用自己,却还要装作毫无察觉。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文件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廖常德捏了捏眉心,重新挺直脊背。
他不能垮——这不仅是为了项目,更是为了那些在前线追查线索的警察,为了不让更多人因为泄密而陷入危险。
“放长线,钓大鱼……”他默念着杨震的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随即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夜色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哪怕这杯茶再苦,这夜再难熬,也得等到收网的那一刻。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暖黄的光落在杨震和季洁交握的手上,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季洁掏钥匙时,杨震很自然地腾出一只手替她挡着门,另一只手稳稳拎着两个乐高盒子,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浅白。
“我来吧。”季洁想接过一个盒子,却被他攥紧了手。
“领导歇着。”杨震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点笑意,“哪有让领导拎重物的道理。”
房门打开的瞬间,玄关灯“啪”地亮起,暖光漫进客厅。
季洁换鞋时,目光扫过鞋柜上那盆向日葵——花瓣边缘有点卷了,却依旧努力朝着光的方向。
她弯腰给花浇了点水,指尖碰了碰叶片上的绒毛,轻声道:“明天该晒晒太阳了。”
杨震把乐高盒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看窗台上的花瓶。
里面插着季洁送他的花,花瓣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贴在一起。
他眉头微蹙,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领导,你看这花……”
季洁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了:“蔫了就换一束,明天路过花店给你买新的。”
“不行。”杨震忽然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送花该是男人做的事,哪能总让领导破费。”
“送花是心意,分什么男女。”季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触到他温热的头皮,“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多给我做几顿好吃的就行。”
杨震抬起头,眼里的委屈瞬间变成了狡黠:“那得加量,至少顿顿有松鼠鳜鱼。”
季洁被他逗笑,推了他一把:“又贫。”
杨震笑着打开乐高盒子,倒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碎片,在茶几上铺开。
他拿起那两个小人偶的图纸,眯着眼研究:“这玩意儿看着简单,零件倒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