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声音冷得像冰:“劫走高立伟是肯定的,但杀这么多人,用这么重的火力……更像是在示威。”
示威给谁看?
答案不言而喻。
越野车渐渐驶离市区,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玉米地。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即使隔了车窗,也能让人头皮发麻。
钱多多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腹都泛白了。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将是比想象中更残酷的真相。
而他们,必须一步步踏进去,哪怕脚下是血,是刀。
手术灯的光柱像一块冰冷的玉,死死钉在手术台上。
简大夫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悬在老周胸口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疼惜。
“血压60/30,心率120!”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护士飞快地报着数据,手里的输液管已经开到最大,血浆顺着透明的管子汩汩流入老周的手臂。
老周的胸腔被打开,暴露在外的组织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简大夫的目光扫过那片血肉模糊,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左胸第三根肋骨断裂,断骨刺穿了肺叶;
后颈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挫裂伤,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
腹部还有一处贯穿伤,子弹从左腰射入,卡在了脊椎旁的软组织里——最致命的就是这颗子弹,距离主动脉只有半公分。
“清创。”简大夫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手术刀的手有多用力。
护士递过生理盐水,冲洗过的伤口露出更狰狞的面目:除了这些致命伤,老周的胳膊上、背上、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有的是弹片划伤,边缘焦黑;
有的是被碎石蹭破的,皮肉外翻;
还有几处是烟头烫伤的痕迹,圆形的疤痕叠着圆形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些伤……”年轻护士忍不住吸了口凉气,拿着止血钳的手都在抖,“是被折磨过吧?”
简大夫没说话,只是俯身,用镊子轻轻拨开老周腹部的伤口。
子弹的尾端露在外面,黄铜色的外壳沾着暗红色的血,边缘还挂着点碎肉。
他拿起特制的取弹钳,一点点探进去,动作轻得像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瓷器。
“病人血压持续下降!”
“加大升压药剂量!”简大夫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手术视野,“准备吸引器,把积血吸干净。”
吸引器发出“滋滋”的声响,将伤口里的血和碎组织吸走。
简大夫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护士赶紧递过纱布给他擦。
就在取弹钳快要夹住子弹时,老周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监护仪上的心率线瞬间变成了锯齿状。
“室颤!”
“除颤准备!”简大夫猛地退开,护士立刻贴上电极片。
“充电200焦耳!”
“离床!”
“砰!”老周的身体被电流击得猛地抬起,又重重落下。
“心率还是不行!”
“300焦耳!再来一次!”
“砰!”
这一次,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平缓了些,虽然依旧微弱,却好歹有了规律的起伏。
简大夫抹了把汗,重新俯身,取弹钳精准地夹住了子弹。
“稳住。”他对自己说,指尖缓缓用力,将那颗带着血污的子弹从血肉里拔了出来。
“叮”的一声,子弹被扔进托盘,黄铜色的外壳上还沾着一丝肉丝,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但这只是开始。
医院
简大夫拿起缝合针,开始处理被打断的肋骨。
穿针引线的动作他做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完成,可此刻每一针都像扎在自己心上。
老周的皮肤下,到处是陈旧的疤痕——有刀伤,有烫伤,还有几处像是被重物砸过的淤青,新旧交叠,像一张狰狞的网。
“简大夫,”年轻护士低声问,“他……是警察吧?”
简大夫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周手腕上那块磨得发亮的警表上。
表针还在微弱地跳动,像他主人的心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除了警察,谁会把自己活成这样。”
他想起去年抢救的那个缉毒警,浑身被捅了十七刀,手里还攥着毒贩的头发;
想起前年那个交警,被酒驾的货车碾断了腿,醒来第一句话是“拦下那辆车了吗?”
这些穿着警服的人,好像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简大夫直起身时,后背的手术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逐渐平稳的曲线,长长地舒了口气,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却带着点释然的脸。
“送到IcU,密切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他对护士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走出手术室时,晨光已经变成了刺眼的阳光。
简大夫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特警队员们挺直的脊梁。
忽然觉得,刚才在手术台上看到的那些伤口,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其实都是勋章。
是这群人用命,给老百姓换来的太平。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信息:“今天有个病人,很顽强。
放心,我没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简大夫笑了笑。
他治得了伤口,却治不了人心的恶,但只要还有像老周这样的人在,这世道就坏不到哪里去。
IcU的门缓缓关上,老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的声音规律而平稳。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后颈上,像是在轻轻安抚着那些尚未愈合的伤。
简大夫摘下口罩,露出张疲惫却带着释然的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眼角滑落,在颧骨上洇出片湿痕。
“大夫!”陈峰第一个冲上去,特警队员们紧随其后,围成个半圈,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拧着焦虑,“周队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