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则拉过把椅子坐在郑一民旁边,从文件堆里抽出经侦报表:“你看这栏,资金流向异常的节点都标红了,跟咱们查案时找时间漏洞一个道理……”
他语速不快,指尖在报表上划着重点,偶尔抬眼看看郑一民的反应。
郑一民皱着眉,手指在桌上敲着节拍,时不时插一句:“这儿,这笔转账的时间点跟沈万山那次交易对上了?”
“对,就是这个关联点……”
沙发上,季洁低头翻着书,耳朵却悄悄捕捉着两人的对话。
阳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她脚边,也落在不远处杨震的侧脸上。
他讲解时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
季洁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其实她对经侦的报表,也一窍不通,跟着来,不过是想多看他一会儿。
看他在熟悉的领域里游刃有余的样子,看他跟老郑斗嘴时眼里的光,看这琐碎又踏实的日常——这些,比任何特效药都更能让她安心。
郑一民忽然拍了下桌子:“懂了!这不就跟咱们串并案件线索一样吗?
把零散的点连起来,就能看见猫腻了!”
“总算开窍了。”杨震松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沙发,正好对上季洁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的温柔像化开的蜜糖,悄无声息地漫开来。
郑一民顺着杨震的视线看过去,啧了一声,故意清了清嗓子:“我说你们俩,能不能顾及一下,老同志的感受?
我这儿刚搞懂报表,就被塞一嘴狗粮,合适吗?”
季洁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翻着书没说话。
杨震却笑得更痞了:“我喜欢虐狗。”
办公室里的笑声混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阳光里漾开。
季洁听着身边这熟悉的吵闹,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这样。
他在身边谈着工作,她在一旁安静陪伴,偶尔有老伙计的调侃,空气里都是踏实的味道。
京市人民法院的审判庭里,空气凝重得像要滴下水来。
高立伟穿着囚服,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在光滑的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却丝毫没影响他挺直的脊背。
他抬眼扫过旁听席,目光在某个角落短暂停留——那里空着,他早该料到,不会有人来。
岳正刚就坐在他旁边,曾经的省卫生局主任此刻缩着肩,脸色比囚服还白,双手在膝头绞成一团,指节泛青。
法槌落下的“咚”声里,他浑身猛地一颤。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两人犯下的罪行:“被告人高立伟,涉嫌非法经营罪、贩卖毒品罪、故意杀人罪……涉案金额高达三十亿七千万,致三十人死亡,五人重伤……”
每念一条,旁听席就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高立伟始终面无表情,嘴角甚至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听到“故意杀害唐某”时,他的睫毛才极轻地颤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轮到岳正刚时,公诉人的声音稍缓,却依旧字字千钧:“被告人岳正刚,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三千八百二十万,伙同他人非法贩卖人体器官,导致两十名供体死亡……”
岳正刚的头埋得更低了,喉结不停滚动,发出像被扼住喉咙的呜咽声。
他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盆养了十年的兰花,想起妻子临走时摔碎的青瓷碗,想起第一次收下那个厚厚的信封时,指尖的滚烫——如果能重来……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法庭辩论环节,高立伟的辩护律师试图以“部分证据链存在瑕疵”争取从轻,却被公诉人一一驳回,甩出的监控录像、银行流水、证人证言像铁网一样,将所有辩解牢牢锁死。
高立伟始终没开口,只是在律师坐下时,微微偏头,递了个“不必了”的眼神。
宣判时刻终于到来。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审判庭:“被告人高立伟,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犯贩卖毒品罪,判处死刑;
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两个字落地,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呼气声。
高立伟缓缓站起身,镣铐再次发出声响,他对着审判席微微颔首,动作里竟有种诡异的从容。
“被告人岳正刚,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犯非法经营罪(贩卖人体器官),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四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岳正刚“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着:“二十四年……二十四年……”
他今年四十六,出来时六十八,那时父母早已不在,妻子的离婚协议大概早就签好了,这世上,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押解离开时,两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高立伟侧头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岳正刚,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哭什么?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岳正刚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像要吃人:“都是你!是你把我拉下水的!”
高立伟没再理他,拖着镣铐,一步步走向尽头的铁门。
阳光从铁窗里斜射进来,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像幅破碎的画。
看守所的号房里,高立伟靠在墙角,看着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
他想起第一次贩毒时赚的那笔钱,想起被他推下江的那个年轻人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起,他以为胜券在握,可结果,季洁给他上了一课。
“终究是……输了,不过,还有机会。”他低声自语,嘴角却扬起一抹释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