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能说功过相抵,就当没这回事。
该罚的罚,但该奖的也得让他知道——咱们警队,容不得背叛,但也从不亏待回头是岸的人。
他还有良心,还有热血,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就像咱们查案,嫌疑人哪怕救过人,犯了罪也得伏法;
哪怕他十恶不赦,有立功表现也得算上。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话音刚落,郑一民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张局,我插句嘴。
沈耀东是为了女儿,那孩子得了白血病,急需用钱。
我想问在座各位,要是你们的孩子躺在病床上。
有人拿救命钱要挟你们,你们敢说自己一定能挺直腰杆,一点不动摇?”
没人应声。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郑一民的目光忽然转向杨震:“杨震,前几天季洁被高立伟抓了。
他拿季洁要挟你,让你放他走的时候,你动过私心没有?”
这话像颗炸雷,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杨震身上。
郑一民这个问题太尖锐,像把淬了火的刀,直戳人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谁没有软肋?
谁能在至亲被威胁时,还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理智?
杨震缓缓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主位上的张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挣扎后的清明:
“老郑问得好。”他坦然承认,“我迟疑过。”
“季洁被高立伟绑走那天,我看见,季洁被绑在椅子上的照片!”
杨震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沙,“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不管他要什么,我都给’。
我甚至想过,哪怕违规,哪怕以后脱了这身衣服,只要能把她换回来,都值。”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谁也没想到杨震会如此坦诚,坦诚到把自己那一刻的动摇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杨震抬眼看向郑一民,目光里没有躲闪:“我是人,不是机器。
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枪林弹雨里唯一想回头看的人。
她出事,我慌,我乱,我想把规矩踩在脚下——这是实话。”
“当季洁咬舌的那一刻。”杨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撕裂般的清亮,“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宁愿用命逼我,都不愿意让我变成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人!
不怕你们笑话,昨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后背的枪伤还在疼,却指着我说:‘杨震,你穿这身衣服,就不能只装着我。
你得装着规矩,要装着老百姓,装着比咱们俩命更重的东西!’
我明白,那是职责!”
杨震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曾经跟季洁说过,六组不是江湖,不能快意恩仇。
可昨天,是季洁把这句话砸在我脸上,让我明白——原则这东西,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得刻进骨头里的!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心被剜掉一块,这根线也不能松!”
“我承认,那一刻,我动了私心。”杨震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股滚烫的力量,“但这底线,是季洁替我守住的!
从今往后,我不敢说自己永远不会慌,但我敢说,我会像季洁那样,把‘警察’这两个字刻在心里最硬的地方。
她是刑警,我也是。
我们都清楚,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她依然会选择用最疼的方式,逼我站得笔直——因为我们穿的不是普通衣服,是老百姓眼里的公道!”
“至于我那一刻的私心……”杨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警徽,眼神坚定,“它让我更明白,为什么咱们得守规矩。
因为人都有软肋,都有想不顾一切的时候。
这规矩,就是在咱们快倒下时,能拽住咱们的那只手。”
说完,杨震挺直脊背,对着张局敬了个标准的警礼:“我的话完了。”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张局才猛地一拍桌子,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说得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杨震!这才是咱们分局的血性!”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更响亮。
郑一民看着身边的杨震,悄悄松了口气,眼里露出点欣慰的笑意——这小子,总算没被问住。
杨震坐下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空泛的道理,是他和季洁用命换来的清醒。
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坚守原则,而是在软肋被攥住时,还能咬着牙,不让自己跪下。
而他何其有幸,身边有个宁愿自伤,也要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的人。
所有人都在琢磨杨震的话。
是啊,谁没有软肋?谁能在至亲被威胁时,还能笑得云淡风轻?
沈耀东为了女儿犯错,杨震为了季洁动摇,本质上都是人心的软肋在作祟。
可杨震的话像把钥匙,打开了那层“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隔阂——原来再硬的汉子,也有差点跪下的时刻;
原来守住底线,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号,是得用血泪去换的清醒。
郑一民看着杨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就知道,这小子能把道理说透。
所谓言传身教,莫过于此。
片刻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张局,沈耀东……是该从轻处理。”
“是啊,他毕竟回头了,还立了功。”
“谁还没个难处?只要良心没彻底黑透,就该给个机会。”
众人的声音渐渐汇在一起,再没有之前的争执,只剩下一种共情后的笃定。
张局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原本就倾向从轻,只是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理由。
杨震和郑一民这一唱一和,恰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