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雨离去后。
古沧澜又闲谈了几句。
话题进入正轨,说着已从袖中取出了那本《吉人天相》,递到顾锦书面前,目光定定地望着她:“娘,你能不能看清这上面的字。你的仙法,可能看清?”
她的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迫切。
这本仙法在她手中已有些时日,可她一个标点也看不进去。
如今回了家,她第一个念头便是找自己最亲近的人看看。
顾锦书笑了笑,轻声道:“我的仙法,不是用来看的。”
说罢她放下绣绷,接过那册子,只低眉扫了一眼,便道:“这是仙法。”
“对!娘,您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确实是仙法,应该是被人一字一字抄录下来的。”古沧澜连连点头。
顾锦书的语速忽然快了几分,那双静若深潭的眸子里也终于有了一瞬极明显的波动:“这是何人写下的仙法!?”
她手中仍捏着那册子,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古沧澜张了张嘴,那已到唇边的话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辞雨交给她的那封古苍旻的亲笔信上,哥哥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否则,大难临头。
对古沧澜好,只是因为古沧澜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自己最后能留下来的,也只有仙法。
在这一点,他没有任何谋划。
可若违了这誓约,吉人天相所带来的反噬会强到无法想象,轻则牵连一人,重则动摇一族气运。
古沧澜再傻也不会傻到那一步,她知道仙法强大。
于是她只能垂下眼,低低地道:“不知道啊。”
顾锦书将那书册在手中缓缓翻了一页,神色已恢复了先前的恬淡:“能被书写成册,也有可能是那仙法的主人刻意留下的。可仙法只有它选定的人才能使用,即便被人留存成册,也只是个……收藏品罢了。”
她重新将书册合上,放回古沧澜手中,看着女儿,“所以,你便是看不透,也无需心急。”
“娘,那你说,爹爹能看清吗?”古沧澜仍不死心。
“澜儿,不必麻烦了。”顾锦书轻轻摇头,“除了仙法选定的人,没有人能看清上面的字,你找谁都没有用。”
“那万一,有人能看清呢。”古沧澜突然说了句。
顾锦书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才道:“除非,那本仙法,已经出世了。”
“什么?”古沧澜一时没听明白。
“我见万物。”顾锦书眼眸深邃。
古沧澜微微惊讶:“啊?我见万物?我好像听哥哥提起过。他说那不过是一本看东西的仙法,没什么大用啊。”
“已知的仙法典谱之中,它位居首位,连苍渊那本,都要排在它后面。”顾锦书望着古沧澜,说道,“除了我见万物,没有别的仙法可以看到其他仙法的内容。所以,澜儿,若有人能看清这册子上的字,那个人,要么是我见万物的主人,要么……就是他修出了什么天眼。”
古沧澜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摇头,声音也虚了下来:“我……我不清楚,这我就不知道了。”
下一刻,顾锦书的手已无声地抬起,覆在了古沧澜的头顶。
古沧澜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觉得脑袋一昏,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搜魂!
而就在顾锦书的神识没入古沧澜眉心的同一瞬间。
“轰隆——!”
一声闷雷自九天之上骤然炸响,那雷声来势极快。
顾锦书的脸色倏地一白,心脏瞬间停跳。
她猛地收回手,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指尖出现了细密的雷弧。
下一瞬,一道粗大的雷柱毫无预兆地从天空出现,目标正是这个方向。
就在那雷柱即将落下的刹那,三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高空之上。
他们同时出手,三色灵光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光幕,硬生生将那雷柱提前挡了下来。
“轰——!”
一声巨响,整座遗仙窟都仿佛震了一震。
辞雨在远处猛地回头,望着天空中那道尚未散尽的雷光,眉头紧蹙。
他当然记得古苍旻的话。
这反噬,真就来了。
不知要劈向谁,但他心里清楚,若古沧澜当真多嘴,那么这桩承诺便无法完成,而承诺背后的气运反噬,古苍旻在信中说得很明白。
有可能落在他这个“受托人”身上,也有可能落在会阻碍他完成承诺的人身上。
辞雨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踏马劈人给我劈好的呀!!
古沧澜已彻底昏了过去。
顾锦书缓缓平复呼吸,那双眸子却比方才更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重新放回古沧澜襟口的仙法,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抚过,终究是没有再细想。
她叹了口气,将后续的念头彻底掐断。
不可探,不可问。
连这百年盛世,仙人临空的格局都压不住那一道天雷,只能说明自己女儿背后的因果之重,已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若再执意查下去,怕是当真要道消身陨。
“怎么回事儿,天雷怎么会在遗仙窟降下来。”
“仙人出世,盛世之中怎么还会有天雷。是不是顾老头又在推演什么了。”
“他是不是有病!”
“找他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三位神歧境修士在空中交换了个眼神,下一刻便同时消失,家里确实有会推演天机的人。
辞雨站在原地,见天上的雷光彻底散去,这才松了口气。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向着沧心殿的方向走去。
沧心殿是古沧澜的居所,殿高不过三层,以蓝色为基调,不算极大,却极为雅致。
临近殿门时,他脚步倏地一缓。
那里站着一个人,蓝衣青年,衣冠楚楚,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像是已等候多时。
他也看到了匆匆而来的辞雨,目光在辞雨那身逆道灵衣上扫过,随后缓缓眯起眸子,吐出三个字:“逆行舟。”
“你是?”辞雨下意识地问。
“顾玄川。”
“你好你好,沧澜很嫩,我很喜欢,谢谢你让给我。”
顾玄川面色瞬间狰狞了几分,倒抽一口怒火,低吼一句:“逆行舟!!”
辞雨嘴角扬起一抹恶笑,不再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便要入殿。
顾玄川愤怒的站在他身后,忽然笑了笑,一脸嘲弄:“逆行舟,一道天雷,就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怎么,你心里有鬼?”
辞雨伸向殿门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收回手,然后,他转身,抬腿。他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可那一脚却重得惊人。
“嘭!”
顾玄川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一座由特殊石材砌成的花坛上。
那花坛刻有阵法,纹丝未动,顾玄川却撞得结结实实,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噗,咳咳!你竟敢!竟敢在这里出手伤人!!”
他撑着花坛,连站都站不起来,那副翩翩风度已荡然无存。
辞雨面色平静,他缓缓抽出天青剑,剑身的青芒刚刚亮起,逆道灵衣的异象在头后浮现。
同时。
头顶之上已有多道身影同时浮现。
古苍渊、古苍梧,以及一个橙裙女子。
那女子面容柔和,身段温婉,最奇的是她右眼竟生着一只小小的复瞳,就当是重瞳了,那个小复瞳绕主瞳缓缓旋转,令人望之生寒。
紧接着数名族人,以及两位元神境老者,将四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一名老者沉声喝问。
顾玄川被一个族人从地上扶起,擦去嘴角血迹,目光极快地在众人脸上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族老,十六爷,诸位,我无事。我二人只是……切磋罢了。”
那老者明显不信:“你跟他——切磋?你一个源修,跟元神境切磋?”
顾玄川只是个源修,跟元神境切磋,笑死。
明显都知道,这二人是青梅竹马,被逆行舟横叉一脚,拆断了这姻缘。
说实话,古沧澜真的不配嫁给辞雨。
可辞雨书面提亲来着,古家其实还有点懵。
辞雨提古璇玑,古家还真觉得有点门当户对,考虑一番,看看双方意愿啥的。
但是竟然是最平庸的小女儿古沧澜,仙子称号并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美……
古沧澜受宠是因为她确实是最小的。
好在。
花瓶女儿也有作用,带来的收益远超预期。
古苍梧打圆场道:“既然玄川说是切磋,那便是切磋。倒是行舟,你初来乍到,安分一些。”
“他先出言不逊。”辞雨道。
“行舟,你此番确是过了。”古苍梧摇了摇头,还要再说什么。
但那橙裙女子已淡淡开口:“玄川,沧澜既已嫁人,你便不该再扰她清静。若再让我听到你借故接近沧澜,家法处置。”
她开口格外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明一张温婉的脸。顾玄川低下了下去:“是,姑姑。”
那女子,正是古璇玑。遗仙窟年轻一辈中,排名第二的存在。
古沧澜大婚那日她也未到。
“行舟。”古璇玑转过身,眸光平静地落在辞雨身上,“随我来。命玑殿领罚。”
辞雨收剑,抱拳道:“知道了,我现在便去。”
又回头对古苍梧与顾玄川微微点了点头,才抬步跟上。
顾玄川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只是深吸一口气,将血咽了回去,转身离开。
古苍梧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挥手让围观众人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