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还没开口,但他已经很清楚了。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你就是一个管理军事情报的,别多管闲事。
江南是我们的地盘,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逼急了,我们能让你的大军断了粮,能让这后方乱起来!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周应秋看到老师都已出头,整个个人似乎转了一下脑袋,随即随意拱手:“枢密使大人,既然您问为何三饷没有记录,很简单。
都花了,本来三饷是要运往京师的,但先帝在京师遇难,弘光帝登基,登基后要修缮皇城,要选秀女。那一样不需要银子?”
王恒依旧笑眯眯摇头:“那是去年崇祯十七年的事情,我说的是承启元年,也就是今年。去年年末,秦王已经彻底剿灭了满清。至于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是秦王派兵剿灭。
你们江南本就不应该收三饷,我记得去年秦王在京师已经昭告天下,废除三饷,为何江南还在收。
好,收就收了,给左良玉、四镇各类花销都已经有了。我只是想问今年难不成弘光帝又修缮皇城?又大肆选妃了?咱们我进入金陵的时候,没看到呢?”
此话一出,周应秋的脸色如同黑炭一般,解释,解释个毛线,他拿什么解释,难不成说都是各家瓜分了?他自己也分了不少。
王恒看他不说话:“还有府库里的存银,我们接管金陵并未动任何的府库,就连朔风的兵马吃喝拉撒都是我们自己的银子和后勤补给。并未动用金陵的库银。
我们的采买,也都是真金白银去买的。
那么刚刚钱大人和周大人你们户部的解释就说不清了啊!”
偏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钱谦益此时早已没有刚刚从容品茶的姿态。而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周应秋昂着脖子,死死的盯着王恒:“枢密使此言差矣,既然您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说说心里话了”
“请便”
“去年”
王恒摆手:“说今年”
“好。那就今年”
此时的周应秋已经脸红脖子粗了:“年初你朔风大军南下,需不需要花钱,你们打四镇,打左良玉,难不成不需要花钱,我们不需要给军费吗?”
王恒却依旧淡淡道:“我们拿下四镇和左良玉,有账本,有人在。那些账目和你们给的都对不上。你们的账本上写的军费三百万,可我们核准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万。
但若是按照周大人所说,那一千多万两的亏空就更多了”
“你!你!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你非要折腾的整个江南也乱了吗?北方乱了,辽东残了,你非要看到江南也乱了,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准备就这么和秦王交代吗?”
王恒笑看着他:“周大人怎么生气了,还歇斯底里的。今日的大朝会就是讨论和核帐,以便于来年重新开始。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我折腾了呢?
我只是看不懂你们的账本,只是和你们去聊一聊为何出现了一千七百多万的亏空。就连那入库的三百万。看着你们的账本,一入账就没了吧?”
王恒没有发火,没有反驳。只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账本。
钱谦益冷着脸,就那么看着王恒:“枢密使是要彻底撕破脸吗?秦王能同意吗?你是想给秦王一个彻底乱了的江南吗?”
王恒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这一次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他没有回应钱谦益,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掌声刚落,偏殿侧门无声地打开。
于晨一身玄色劲装,面色冷峻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沉重的檀木箱子。于
晨走到大殿中央,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箱卷宗。
于晨从中抽出一卷,展开,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如同宣读判决:
“钱谦益,常熟人。崇祯十年进士,现户部尚书。
名下:常熟、苏州、太仓等地,良田五十八万亩。
苏州、杭州、金陵三地,绸缎庄、当铺、银号共计二十七家
崇明岛外海船队两支,计大小海船三十六艘,常年往来于长崎、琉球。
另有,其子钱孙爱,于崇祯十四年,将三百支火铳、五十桶火药,经由徽商汪某之手,运至山东,交付满清商队。此处,有往来书信三封为证。”
“噗通”一声。钱谦益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至极的神色。
于晨没有停顿,抽出了第二卷。
“周应秋,金坛人。
户部左侍郎。名下,金坛、武进、宜兴三县,良田三十二万亩
在其老家新修宅邸,侵占民田四百余亩,逼死佃户三家,共计十七口人。
其在金陵、扬州开设的粮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获利无数。”
于晨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绞索,一个接一个,套向在场所有人的脖颈。
“阮大铖,桐城人。兵部尚书……”
“卢九德,苏州人。工部左侍郎……”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桩桩罪行被公布。田产、商号、走私、贪墨、逼死人命、勾结外敌……那满满一箱的卷宗,记录了在场所有人最隐秘、最肮脏的秘密。
殿外,冬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殿内,仿佛迎来了一场更冷的寒冬。
于晨合上卷宗,退后一步,站立如标枪。
王恒端起手边那杯新换的热茶,吹了吹热气,终于再次看向钱谦益。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此刻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笑了笑,问道:“现在,钱部堂,我们可以谈谈这笔账了吗?”
你,你,你。你们要做什么?真的要和天下士子,要和天下读书人为敌吗?”
王恒不屑道:“你配吗?你还能代表天下士子和天下读书人?本来秦王是想将你们彻底一网打尽的,但是我和文相以及太尉劝告了一下秦王。
过去那么多年,我们想着你们总是明白和清楚大哥的想法和做法。所以我们给了机会,给了你们投降的机会,给了你们开城门的机会,也是给你们自己机会。
少死一些人,毕竟你们这些人还是有些文化的。天下疲敝,总是需要人才的,只要你们愿意改变。过去的那些我们不会去追究。
但很可惜,给了你们机会,你们也不中用。给了你们时间,你们想的依旧是捞钱,依旧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不去管这个国家和百姓的死活。
怪不得当时大哥说我和文相都太天真,是啊!真的是天真,我本以为你们会明白的,读了这么多书,可你们终究没有想明白。”
这时候王恒则是瘫坐在了椅子上,而满堂诸公一个个怒气十足的盯着王恒。
周应秋冷冷道:“若是按照你们的方式方法,谁还当官,谁还会做事。你们查了这么多,今日把我等全部拿下又如何?整个江南有东林党,有浙党。
只要是读书人,就不会按照你们的方式方法来,难不成你们还能将我等全部罢免吗?全部罢免很是简单,难不成还能将我等全部杀了不成。来啊!”
说罢,周应秋直接上前一步。
钱谦益也看着王恒,缓缓起身,就那么死死的盯着他:“别说是你们,就算去年满清入关,就算他们铁蹄踏入江南,还不得用我们这些人?游戏规则不要随意去破除,陈朔是天纵奇才。‘
我们的很多方式方法没有击败他,哪怕如满清多尔衮那种人杰,李自成、张献忠都不是他的对手。可那又如何?陈朔在位难不成可以将我等杀光?
还是说他可以将天下读书人都杀绝了,杀绝了也可以。那届时谁去治理天下呢?
还不是要靠我等读书人,既然做了那个位子,谁也不是圣人。他陈朔厉害,可他的儿子呢?他的儿子之后孙子呢?”
这时候大殿内门口处的士兵,有人已经脸色彻底铁青。
不是别人,正是陈宁安、文时修二人,今日他们没被获准参加,却被一条命令穿上了盔甲,进行守卫。
因为命令没到,陈宁安只能忍耐,他死死的咬着嘴唇,现在他才真的清楚这些文官集团的丑恶嘴脸,现在他才彻底明白,为何父亲要让自己来江南。原来那个位置这么难。
文时修才想起自己来江南的时候,父亲说的话
“去了江南,就看看,那时候你才会知道你所谓的聪慧,你所谓的那些是多么的可笑,也会知道这个世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南繁华之地,却是最难治理之地。”
……
王恒将眼前的账本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又丢到一边。自嘲道:“我的权限就是和你们召开这个大会议,若是你们可以解释清楚,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现在看来,似乎你们不乐意。就如你们说的,杀光你们也好,处理和罢黜你们也罢。
就不是我这个枢密使的权利,罢免三品以下官员的权利在文相手中,不在我这个枢密使手中,现在我该移交了”
“什么意思?”
钱谦益盯着王恒,他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砰”
只见殿门打开,邵坤全副盔甲 带着士兵走了进来。
“尔等丘八,不知这里是庙堂吗?你们怎么配?”
邵坤冷冷的看着他们,却并未开口。
“他们怎么就不配了呢?”
声音从帷帐传出,所有人纷纷看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