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陈朔淡淡吐出两个字。
陈朔的表情不屑:“逼我用他们,是的,他们没机会上那个位子。但同时,千年以来,他们早就有了自己的那一套行为准则。
不早就有言,宁做千年世家,不做百年王朝!
你去翻遍史书。其实很多时候有很多人有机会上位,但他们没有,哪怕到了那个皇帝晚年打压,但最终他们依旧会长青。
哪怕换一个王朝,对于他们而言,总可以用最小的代价在新的王朝里拥有最高的权势。可若是做了王朝的姓氏。那就不同了。
几百年后,新的朝代会将前朝的人赶尽杀绝的。
所以,他们陈氏想的不是要那个位子,而是要一个身份,要利益。要的是在未来他们陈氏能够更加强大,能够在未来的几百年内更好的传承和生活下去。
这只是第一步,逼我见面罢了。他们为我解决一些困难,然后亮出他们的价值,让我来选。
就这么简单罢了”
“那些人对哥哥你,也就只能拿身份说事情,无非咱们当时一入京,推了皇帝,顺势封王,封了文履他们而已。”
“老子得位正不正,他们说了算?朱由检上吊没了。京师被李自成拿了,又败给了满清,若不是老子,现在京师和整个北方都是满清的天下。都会在异族的铁蹄下遭受屠戮
老子的位子不是在他们清流的嘴中,是在天下百姓的嘴里。看看他们能折腾成什么鸟样子。”
“确实是。”宁夜顿了顿,
“但陈氏族长,您父亲的那个大伯可不是,我们汇总资料,他太神秘,但恰恰印证了他的厉害,另外他应当和那些人都有联络。
这个陈弘济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所有的事情都有他的影子。可任何的证据,到了最后却和陈弘济一概不沾。
远的不谈,就说近的诗会,他都以身体不适没出席,联名书信上也没有他的名字,据传是他说老眼昏花不方便签名。
查了这么久,我们在他身上一点把柄都没有。”
“这才是我要等的。”陈朔睁开眼,目光如炬,
“别人我不怕,我就怕他不作。他不作,我怎么好意思杀一个当世大儒呢?”
宁夜不说话了。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再问。尤其涉及陈氏的事情,没看唐若雪都一言不发么!
“让他们继续。”陈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苑外那片已经开始泛黄枝丫,
“他们不是在搜集我得位不正的论据吗?让他们搜。他们不是在联络军中将领的家眷吗?让他们联。
诗会、清流、弹劾、家信……让他们所有的手段都拿出来。”
“我要的,是他们把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到那一天,我陈朔再告诉他们。老子走到今天凭的是什么!太天真了!”
……
陈朔的语气很平静,但宁夜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风暴。
他默默地躬身,退了出去。路过门口时,与唐若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若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先走。
她缓缓起身,走在陈朔的身后,为他轻轻的按摩着脑袋。
“我现在反而有些明白,为何这么多年来,但凡有战事,你基本都出去,待在家里太烦躁。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远远不如你直接在战阵上,在马上冲杀来的痛快。”
陈朔笑笑:“你这么 一说,好像还真的是。说实话,我不进那个皇城,就是不想自己疯了。朱棣当了皇帝后,除了安排下去事情外。基本上都在外征战。
在家里,才是最头疼的。政治向来都是杀人不见血,而且恶心至极,没有什么脸面,表面上是文脉,圣人道理,但实则却是背地里的男盗女娼,在利益驱逐下的魔鬼而已。
嘉靖皇帝那么厉害,和文官对垒,也就最多五五开而已。”
“那真的没有任何一点希望进行一些折中吗?”
“折中?雪儿,若是我折中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了最后我依旧要进行一些妥协。看似史书上会写盛世,会写政通人和,会夸赞我明君。
但你想过没有?问题依旧在,蛋糕就那么大。我当了好人,当了善人。我先不说那些穷苦百姓。
就原有的利益团体都在,他们不乐意交出来。但咱们呢?和咱们一起走出西北的文武大员们呢?他们也要利益,他们也会成为一个新的统治阶级,成为新的贵族
那么百姓有活路吗?没有,百姓没活路,怎么办?拿起他们的锄头,在收粮的地方,大喊一声活不下去了。反他娘的。最后就是揭竿而起。天下再次走向灭亡。
我陈氏会如何?
那太远了,说个近的吧。
我若是稍稍柔和一些,那些人怕我,他们可以等待,可以蛰伏,他们有耐心。无所谓。
但宁安呢?宁安上位后怎么办?我给他留下的看似繁华,但内里却要命。身为皇帝,他怎么办?他也妥协?真正的妥协是什么?就是将自己的皇权收回去。
最让他们开心的莫过于就是皇帝天天待在皇城里,哪儿也不去。做一个听话的圣天子。凡事有他们,至于皇帝,给你骄奢淫逸,给你几千上万的女人。你玩去吧。
就这么点事。你说我还能柔和和妥协吗?”
唐若雪沉默。
脸色却愈发的坚毅,甚至带着恨意。。
“那我陪着你。毕竟是咱们的儿子”
“若雪。”
“嗯。”
“你说,一个人,到底要欠多少债,才能让这世间没有亏欠?”
陈朔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唐若雪随即反应过来,应当说的是他曾经的家事。
“他们欠我爹娘的,欠了四十年。前些年,我让人去查了。
我爹改名叫陈老三,一辈子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敢用。我娘跟着他,但你知道吗?我娘压根不是所谓的乡野村妇。
而是一个小家族的大家闺秀。但就是如此,却让她从大家闺秀变成农妇,最后饿死在西北的荒地里,临死前还在念我爹的名字。”
“公公他。”
唐若雪是在问查出来的事情。
而陈朔却一直在重复着三个字,“陈老三”
像是在咀嚼一道已经结痂四十年的伤口。
“陈旭忠。他是江陵陈氏这一辈最出色的才子,排行老三。
十六岁中举,二十岁有望进士。就因为他不肯娶族中安排的女人,就因为他在外游学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小家族的姑娘,他们就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划掉,你知道吗?不只是除名。是封杀。从江陵到京师,他考不了功名,做不了幕僚,连去私塾教书都没人要。
所有的路,全给他断了。就因为他‘失德’,就因为他‘辱没门楣’。”
陈朔猛地转身,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唐若雪都吓了一跳,此时陈朔都有些压制不住,没办法,那位的后续影响太大,这件事压根就过不去。当然,陈朔也不想压制。
如今的他已经走的太远太远,甚至有时候都在压制他自己的人性。所以他也是有意不去干涉,甚至放开了这个情绪的爆发。
“后来他在农庄,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回来还要替人抄书换钱。我娘病得下不了床,他去借十文钱的药钱,借了三天没借到。饿死的。两个人,活活饿死的。就为了省下那口饭给我。”
“现在,他们来了。他们告诉我,他们是我陈朔的‘族人’,要我把名字改回陈瑜宁,要把我爹的名字重新写到族谱上,好像这是他们给我的天大的恩赐。”
“陈朔”惨笑了一声。
“你说,我能认吗?”
唐若雪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陈朔的脑袋拉到自己的怀里。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陈朔也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有人听着。他憋了几十年的话,他的情绪再次放开,而不是多年前在秦州。
即便暴怒,但那时候的朔风还弱小。只能打断腿丢出去,同样也没有任何的报复行为。似乎过去,但唐若雪知道,过不去。
“若雪,我发过誓。我爹死了,连一口棺材都没有,是用草席裹着下葬的。
我娘就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三田。我的记忆已经模糊,我只记得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给过他们机会。在秦州的时候,他们派人来,想让我认祖归宗。我当时虽然打断了那些人的腿,但我没有赶尽杀绝。
我以为他们会知难而退,以为他们会明白我的意思。”
“但人心,永远不会知足。”
陈朔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方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已经消失无踪,他又成了那个杀伐决断的秦王。
“既然他们不要脸,那就别要了。你说,皇帝代表的是什么?”
他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唐若雪一怔,摇了摇头。
“皇帝,”陈朔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所谓的至尊,但至尊靠的是什么?是他们的权利,同样是他们的体系。
体系除了文武外,就是外戚、就是身边人,就是宗族。很多时候又得防着外戚,又得防着宗族。
但对我而言,我不需要宗族。
我陈朔走到今天,靠的是这双手,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是靠什么江陵陈氏的门楣。
他们觉得,没有宗族的皇帝,坐不稳江山。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这个未来的皇帝,到底需不需要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