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日,昼夜均分,寒暑相平。
侨乡的春日走到了最盛的时节,漫山的桃花与梨花赶着趟儿盛放,粉白相间缀满了山坳;茶园里新茶抽梢,茶农们挎着竹篓穿梭在茶垄间,指尖翻飞,采下最嫩的一芽一叶;溪涧水暖,柳丝垂岸,风里裹着新茶的清香与百花的甜润,顺着龙窑的青砖院墙漫进来,连窑火里都浸着春日的软和。天地间阴阳各半、冷暖均衡,恰应了春分“昼夜均分、万物舒展”的节气内核。瓷院的春日也走到了浓墨重彩的节点:迭代款春分节气瓷如期开窑,见证研修班的实战成长;首届海丝瓷韵寻根营正式开营,海外华裔少年跨海赴约;第三款外销瓷酱釉储物缸试烧收官,三款海丝古瓷全数复原;流动博物馆完成春季深山巡展,文脉火种撒遍山野。昼夜均分的时光里,向内扎根与向外延伸同频,本土坚守与山海奔赴相拥,百年窑院浸在融融春光里,处处是文脉生长的模样。
天刚破晓,晨露还凝在桃枝上,节气小窑便迎来了迭代款「春分云影公道杯」的开窑时刻。作为第二年春季的第二款节气瓷,这一版在初代影青暗刻的基础上,融入了复原外销瓷时打磨成熟的淡描青花工艺:杯身通体施温润影青釉,暗刻缠枝春芽纹,杯腹以淡描青花绘三两缕流云,线条细如发丝,若隐若现,恰似春分时节天边的薄云;器型选用公道杯,分茶时茶汤均分,暗合“昼夜均分、不偏不倚”的节气意涵。整器清雅舒展,淡而不寡,是典型的东方留白美学。
这批瓷坯由研修班学员全程参与制作,阿哲带领第一组负责胎体塑形与施釉,林子轩把控最终工艺,既是节气瓷的迭代升级,也是对研修班独立掌窑后的首场实战检验。
封泥剥落的瞬间,清润的影青瓷香混着青花的淡雅气息漫溢出来,像春日清晨的山雾。窑门完全敞开,一只只公道杯整齐排布在窑板上,影青釉色匀净透亮,淡描青花云纹若隐若现,晨光斜照,釉面泛着柔光,暗刻的春芽纹藏在釉下,顺着杯身舒展,恰如春分时节草木抽芽的生机。器型周正流畅,杯口厚薄均匀,分茶的断水利落干净,完全达到了馆藏级的工艺标准。
逐件核验下来,成品率达到八成七,创下了节气瓷量产的新高。王师傅拿起一只特级杯,对着天光细看,青花云纹细而不飘,影青釉润而不腻,暗刻纹路深浅合宜。老人转头看向身后的研修班学员,眼里带着笑意:“从配釉到烧窑,你们全程盯下来,能有这个成色,是真的长进了。手艺学到手里,是自己的,往后这条路,你们能扛起来了。”
阿哲站在队伍里,指尖微微发紧,心里却踏实得很。一年前他还在南方的流水线上茫然度日,如今却能亲手做出合格的古法节气瓷。男孩低头看着掌心的薄茧,那是揉泥、拉坯、守窑磨出来的,也是他扎根故土的印记。这批春分公道杯按例分级入藏、补入礼盒、上架文创,其中十只特意留作寻根营的纪念礼,要送给跨海而来的华裔少年们。
开窑的余温尚未散去,首届「海丝瓷韵寻根营」的开营仪式,便在龙窑前的庭院里正式启幕。五十名来自全球各地的华裔少年,在家长与侨团负责人的陪同下,齐聚百年龙窑前。孩子们大多是第一次回到故土,眼里满是好奇与拘谨,黑头发黑眼睛,说着不太流利的中文,却无一例外地盯着青砖龙窑看——这是他们从小听祖辈讲了无数次的“老家的窑”。
队伍里,朵朵牵着奶奶的手,站在最前面。小姑娘去年还隔着屏幕和阿妹视频,如今真的站在了瓷院里,攥着自己画的山茶花画,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七十六岁的陈老先生也跟着孙子来了,老人拄着拐杖,摸着龙窑的青砖,指尖微微发抖:“我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出发,抱着青花罐下南洋的。今天我带孙子回来,就是让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开营仪式遵循古礼,简朴而郑重。王师傅身着素色唐装,先领众人拜龙窑,敬匠祖,讲百年窑火的传承脉络;随后给每位营员递上一团温软的高岭瓷土——这是龙窑脚下的瓷土,是祖辈当年用过的同一片泥土。“捏在手里,就知道根在哪了。”老人的声音沉稳厚重,落在每个孩子心里。
林念瓷作为寻根营营长,站在台上致辞。女孩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想起两年前自己带着半块碎瓷片孤身寻根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我和你们一样,从小听爷爷讲老家的龙窑,讲瓷土的故事。两年前我回来,只带了爷爷的半块碎瓷。今天你们回来,带着祖辈的乡愁,带着自己的向往。这十天,我们一起捏瓷土、烧瓷器、走古港、寻根脉,把祖辈的故事,接过来,传下去。”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掌声。随后是山海结对见面环节,三十名本土公益班的孩子,和海外营员一一结对。阿妹攥着准备好的雪梅盏小样,挤到朵朵面前,脸红红的,把瓷盏递过去:“给你的,冬天暖手。”朵朵惊喜地接过来,把自己画的山茶花画塞给阿妹,又掏出一枚枫叶胸针别在女孩衣襟上,叽叽喳喳地说:“这是加拿大的枫叶,我家后院种的。我们以后一起做瓷,你给我寄山茶,我给你寄枫叶。”两个女孩手牵着手,很快就熟络起来,头挨着头看画,笑声清脆,像春日里的风铃。
没人能说得清血脉与文脉的力量有多奇妙。隔着万里山海,隔着几代岁月,孩子们只因同一片故土、同一门手艺,便瞬间拉近了距离。乡愁不再是长辈嘴里模糊的故事,变成了掌心温软的瓷泥,变成了身边同龄的伙伴,变成了眼前稳稳燃烧的窑火。
寻根营热热闹闹开营的同时,工坊深处的工艺攻关也传来了收官喜讯。第三款海丝外销瓷酱釉储物缸的首批试烧品顺利出窑,至此,青花侨批罐、粉彩花卉盘、酱釉储物缸三款经典外销瓷全数复原完成,海丝复原计划迈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这款酱釉缸胎体厚重、形制敦实,通体施醇厚的紫金酱釉,釉面莹亮有光泽,缸口沿留白一圈浅胎,缸底刻着复刻的“林记龙窑”款识。当年侨亲下南洋,总爱带上这样一口缸,装家乡的干货、药材、种子,到了南洋,既能储物防潮,又能解乡愁。为了还原最地道的质感,工艺组翻遍了老窑工日记,又对照着陈老先生捐赠的老缸反复调整釉料配比,前后试烧了七批,才终于烧出这种沉而不闷、亮而不浮的酱釉色,胎体厚度也完全复刻老件,沉甸甸的,装得下满缸乡愁。
陈老先生听说后,特意带着孙子到工坊看。老人伸手摸着缸沿,眼眶通红:“一模一样,和我家那口一模一样。当年我母亲用这缸装老家的梅干菜、笋干,漂了一个多月的海,到了新加坡还没坏。就靠这口缸,我们吃了好多年家乡味。”他让孙子伸手摸一摸缸壁,认真地说:“记住这个触感,这是老家的瓷器,是你太奶奶漂洋过海带过去的念想。以后要传下去。”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贴在温热的缸壁上,眼里多了几分郑重。
三款外销瓷全数复原,首批南洋文创订单也正式排期生产。两百套“海丝乡愁礼盒”,内含一只迷你青花侨批罐、一只粉彩花卉小碟、一只酱釉小茶仓,精巧便携,既是伴手礼,也是微型的海丝记忆载体。这批礼盒将发往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人文创店与侨团纪念馆,让更多海外华人能摸到故土的瓷器,找到乡愁的落点。百年前祖辈抱着瓷器闯南洋,百年后晚辈顺着文脉送瓷归,海丝路上的瓷韵,兜兜转转,从未断绝。
寻根营的首日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基础揉泥与瓷牌制作,下午便出发前往海丝古码头,重走祖辈的出发路。工坊里,五十名中外孩子围着长操作台坐成一圈,少年匠人一对一带教。海外的孩子大多是第一次摸瓷泥,起初还嫌沾手,捏着捏着就入了迷,指尖的泥团慢慢变成小碗、小罐、小花。有个来自美国的男孩,捏了一只小小的帆船,说“爷爷就是坐这样的船去美国的,船上装着瓷器”。匠人夸他有想法,说等烧好了,帮他寄给爷爷。
下午的古码头之行,更是让不少孩子红了眼。百年前的石阶依旧斑驳,江水静静流淌,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帆船靠岸、侨亲登船的模样。林念瓷站在石阶上,给孩子们讲当年侨亲下南洋的故事:讲他们抱着瓷罐、背着行囊,告别父母妻儿,漂洋过海讨生活;讲他们在海外省吃俭用,把银元和侨批寄回家乡;讲他们随身带着家乡的瓷器,想家了就摸一摸,就像摸到了故土。
有个叫思远的男孩,爷爷当年从这个码头出发去了马来西亚,一辈子没回来。男孩蹲在石阶上,指尖摸着被岁月磨平的石纹,忽然就掉了眼泪。他说:“爷爷总说老家的码头石头很凉,今天摸到了,和爷爷说的一样。”林念瓷递给他一块小小的瓷土,轻声说:“带回去,给爷爷看。告诉他,老家的窑还烧着,码头还在,根还在。”男孩攥着瓷土,用力点头,把小小的泥块紧紧贴在胸口。
那天傍晚,孩子们坐在码头边的老榕树下,每人写了一张给祖辈的明信片,塞进迷你青花罐里。他们说,要把这些话和瓷器一起,带回祖辈生活过的地方,让他们知道,后辈们回来过,记得住乡愁,守得住根脉。
公益与产业两条线,也在春分时节稳稳生长。春季流动博物馆深山巡展圆满收官,团队走遍了八所深山学校与教学点,为近六百名孩子带去了非遗课,落地了五个乡村瓷艺角。第一批山里孩子的作品已经烧制成型,瓷牌、小泥塑、迷你龙窑模型,大大小小摆满了置物架。阿明捏的迷你侨批罐烧得有模有样,酱釉色匀净,罐身还刻了小小的“家”字。匠人把作品寄回学校时,附了一套刻刀和素坯,邀请他暑假来瓷院参加进阶公益班。
校长后来打来电话,说阿明收到作品后,天天放在书包里,逢人就说“我以后要做瓷,要当传承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电话这头的人也跟着暖心。文脉的种子就是这样,撒进山里,落在孩子心里,假以时日,总能长出参天的树。
产业端,春分「春和景明」耕瓷礼盒正式上线,礼盒内置一对春分云影公道杯、两罐明前春茶、一袋油焖春笋,全是春分时节的应季风物,茶叶来自岭头村茶农,春笋来自本地农户,依旧是高于市价收购。礼盒里附了寻根营的小故事,告诉买家每一份礼盒的收益,都会拿出一部分投入乡村瓷艺公益。上线六天,两百二十份礼盒全部售罄,不少海外侨亲也托人下单,说要寄到国外去,让家里人尝尝老家的春味,摸摸老家的瓷。
夜色渐深,春夜的风带着花香吹过庭院,寻根营的孩子们早已睡熟,宿舍里偶尔传来几句梦话,有的说中文,有的说外语,却都带着少年人的软和。瓷院厅堂里灯火通明,春分复盘例会照常进行。长桌上摆着春分公道杯成品、三款外销瓷样、寻根营首日反馈、流动巡展总结,满满当当都是春日的硕果。
工艺组率先汇报:春分节气瓷迭代完成,成品率创新高;三款外销瓷全部复原,首批南洋订单已排期,四月底可交付;清明节气瓷的方案已敲定,将结合祭祖民俗与青瓷刻花工艺,延续春日清雅风格。
教务与公益组跟进:研修班实战成果显着,已能独立承担部分量产工序;寻根营开营顺利,孩子们适应良好,首日课程反响热烈;春季流动巡展收官,乡村瓷艺角落地五处,后续将定期配送物料、安排授课。
山海与展务组补充:南洋文创合作稳步推进,首批订单交付后将启动海外巡展筹备;省博特展展期过半,客流稳定,口碑持续发酵;寻根营后续课程已全部对接完毕,古窑址、侨批馆点位均已就绪。
产业组同步:春分礼盒售罄,农户增收效果显着;后续清明、谷雨两款礼盒已启动打样,将持续联动本土春产农品。
王师傅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满桌的成果,又望向窗外宿舍区的灯光。老人缓声开口,语气像春夜的风一样平和厚重:
“春分春分,昼夜均分,冷暖相平。我们做传承,也是这个道理。不能只重向外走,忘了向内扎;不能只顾着产业热闹,丢了育人的根本。外销瓷要走南洋,是向外拓展;山里的孩子要开课,是向下扎根;海外的少年回来寻根,是向内聚气。三条路都要走稳,走均衡,才能走得长远。
“孩子们是最金贵的。本土的孩子、山里的孩子、海外的孩子,都是传承的种子。我们守着这座窑,不只是为了烧出多少瓷器,是为了让这些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根。根扎稳了,文脉就断不了。”
众人静静听着,厅堂里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踏实又坚定。
夜更深了,春月悬在夜空,清辉洒满青砖庭院。龙窑的火光稳稳跳动,映着百年窑墙,也映着满院的春日生机。工坊里,三款外销瓷的素坯整齐排列,等着奔赴南洋;宿舍区,孩子们睡得香甜,梦里或许是古码头的风,是温软的瓷泥;深山的小村里,阿明把迷你瓷罐摆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睡前总要摸一下;大洋彼岸,不少侨亲已经收到了春分礼盒,摸着温润的瓷器,红了眼眶。
昼夜均分,春和景明;
山海奔赴,根脉相牵。
百年侨瓷在最均衡的春日时光里,向内扎稳了传承的根,向外迈开了海丝的步,向下播撒了童心的种,向上舒展了文脉的枝。从乡土小院到南洋彼岸,从深山孩童到海外游子,文脉的纽带越连越紧,窑火的温度越传越远。
等清明雨落、茶香漫山的时候,寻根的少年们将走完祖辈的来时路,而百年窑火,会一直稳稳地烧着,守着每一份乡愁,等着每一次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