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郎的房间仍是那间狭小幽暗的石室,简朴至极的摆设,阴冷昏沉的气息,即便在他登临魔帝之位后也未曾更改分毫。他双手负背,昂然立于窗前,仰望着天穹之上那一轮孤悬冷月。月光清寒如霜,洒落人间万物,却照不进这具高大伟岸的身影。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眉宇间凝着万古不化的冰雪,眸中无悲无喜,仿佛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只余下一道执念贯穿天地。
冷月无声,夜风微动,树影在墙上映出摇曳鬼形。他已在此伫立数个时辰,从朝会散去直至日落西山、星河初现,身形未曾移动半寸。时光似因他而凝滞,连窗外虫鸣都悄然退避三舍。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忽有一阵低沉沙哑的鸣叫自黑暗深处传来,急促而刺耳,扰人神思。
杨二郎眉头微蹙,眼中波澜乍起。
他心中所思,并非一国一域之争,而是六界鼎立之势:仙、佛、妖、冥、魔、倭鬼,各据一方,互为牵制。其中最令他忌惮者,莫过于仙界真武大帝与冥界九幽冥王酆都大帝,再加上海外妖族之主——妖王之王。三人皆是踏破圣境、通晓天机的存在,若有丝毫松懈,便可能引发三界震荡。
真武大帝虽受重创,暂退幕后,然其威势犹存,如同潜龙蛰伏;酆都大帝执掌幽冥四万载,底蕴深厚,不动则已,动则万鬼齐哭;至于妖王之王,更是深不可测,曾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南荒妖域,令群妖俯首称臣;东瀛的倭鬼善于偷袭、令人防不胜防。
“若想让魔界真正崛起于六界之上,我必须超越他们。”杨二郎低声自语,声音如铁石相击,“唯有闭关悟道,参透神诀真义,方能在决战之日,立于不败之地。”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左臂,衣袖滑落,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就在那肌肤之下,一道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蜿蜒游走,形如巨龙盘绕,栩栩如生,竟似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此乃八岐大蛇——昔日富士山巅横行一时的邪神,号称“八俣远吕智”,曾被倭鬼风暴神须佐之男封印数十万年。谁料它在绝境之中竟自毁肉身,化作一道黑光遁入虚空,妄图借他人经脉重生。却不曾想到,误入了杨二郎体内。
更未料到的是,杨二郎并非寻常修士。
他曾遭黑绳天谴明王秘术侵蚀,肉身几近崩解,却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奇异体质——新生经脉可容纳多种神气共存而不冲突。尤其是他体内的风暴神须佐之男气,乃是融合天地黑暗灵气与自身觉醒血脉所成,性质诡异莫测,竟能与黑绳天谴明王秘术和平共处,甚至彼此交融。
八岐大蛇原以为能借此反噬宿主,重掌主导权,岂知反被杨二郎以风暴神须佐之男气封锁本命龙魄,如今只能以一缕残魂形态苟活于其经脉之间,沦为囚徒。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八岐大蛇终于忍耐不住,以意识传音,语气倨傲如旧,“本尊沉眠数十万年,今日竟沦落到要向一个人类开口?”
杨二郎嘴角微扬,却不回头,淡淡道:“‘小子’是你这个俘虏该称呼主人的吗?你应该叫我——杨二郎主人。”
八岐大蛇怒极反笑:“主人?哈哈哈!我乃龙族族长,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除了那老匹夫须佐之男,谁敢称我为主?你不过区区凡胎转修,也配谈奴役?”
“那你为何钻进来?”杨二郎冷笑,“是你自己闯入我的经脉,不是我强掳于你。你要出去,我不拦;但你若有本事挣脱,尽管试试。”
言罢,体内风暴神须佐之男气骤然涌动,如怒潮奔腾,将八岐大蛇残魂逼至脚底经络,几乎将其碾碎。
“住手!”八岐大蛇咆哮,“你这是欺人太甚!竟将我堂堂龙族之首踩于足下!”
“看来你还未认清现实。”杨二郎冷冷打断,“你现在连肉身都没有,如何争霸天下?就算我能死,你夺舍重生,也不过是个残缺之躯,实力不足全盛时期五成。凭此还想统一九重天?痴人说梦。”
八岐大蛇沉默了。
它蜷缩在经脉角落,心中翻江倒海。数十万年屈辱生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又落入另一个深渊。命运何其讽刺!
良久,它低声哀求:“够了……放过我吧。只要你控制那股气息,我……我可以谈条件。”
杨二郎轻笑一声,收回神气,任其稍得喘息。
“你想谈?”他转身回眸,目光如电,“那我问你——你想怎么样?还在做着统御万灵的春秋大梦?”
八岐大蛇咬牙切齿:“只要我不死,梦想就不会熄灭。”
“有骨气。”杨二郎点头,“可惜,没有力量的梦想,不过是风中残烛。但我可以给你一线希望。”
“什么希望?”
“解除神咒。”
“你说什么?”八岐大蛇猛地抬头,意识剧烈波动。
“你们龙族本为神族,天生掌控雷泽、呼风唤雨。但被须佐之男施下禁咒,血脉衰微,后代凋零。若我能破除此咒,你们或将重归神族之列。”
“神族……”八岐大蛇喃喃重复,声音颤抖,“真的可以?”
“自然。”杨二郎望向窗外冷月,悠悠道,“前提是你愿与我合作。”
片刻寂静后,八岐大蛇谨慎问道:“怎么合作?”
“我要借用你的黑绳天谴明王秘术。”杨二郎直言不讳,“我的风暴神须佐之男气虽强,但在某些对决中仍显不足。唯有掌握此术,才能出其不意,制敌先机。”
八岐大蛇冷笑:“承认了吧?你的神气不如我的秘术。”
杨二郎不置可否,只道:“我不需要神器,也不需你化形为兵。我只要一套能够驾驭黑绳天谴明王秘术的神诀。”
“神诀?”八岐大蛇思索片刻,忽然醒悟,“等等……你该不会是想学‘倭族猿飞阴流剑术’?”
“哦?”杨二郎眼神一亮,“你知道?”
“当然。”八岐大蛇得意道,“当年须佐之男与太阳女神大战,手持草薙剑——也就是我化身的神器——施展此术。第一式‘猿临’,第二式‘猿动’,第三式‘猿翔’,第四式‘猿扑’,第五式‘鬼阴流’,第六式‘猿击’,第七式‘猿空’,第八式也是最强一招——‘猿飞阴流’!每一式皆蕴含天地杀机,配合黑绳天谴明王秘术,威力惊天动地!”
杨二郎默默记下,随即追问:“功法心诀可还记得?”
“那是自然。”八岐大蛇傲然道,“我与他意识相通,岂会不知?只不过……我讨厌那秘术,正是因为它我才失去自由数十万年。”
“那你为何愿意告诉我?”杨二郎眯眼。
“因为……”八岐大蛇阴森一笑,“若有人能用这套剑术打败那个老匹夫,让他颜面扫地,我纵为囚奴,也甘之如饴!哈哈……想想他就暴跳如雷的样子,痛快!”
杨二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仇恨是最好的盟约。
于是,在这冷月之下,八岐大蛇开始以意识传递那失传已久的《倭族猿飞阴流剑术》心法。一字一句,皆含血泪与不甘,夹杂着对旧主的怨毒与对未来的觊觎。
而杨二郎静心聆听,心神沉浸于其中奥义,渐渐感悟到一丝天机流转之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千鬼山巅,冥王殿后,一座古老坟茔静静矗立。
此处名为鬼王坟,乃冥界阴气汇聚之所,传说埋葬着上古战死的百万鬼将。坟旁有一残破祭坛,刻满巫符,历经岁月侵蚀仍隐隐散发幽光。
一位干瘦矮小的老者独立坟丘之上,身披破旧黑袍,腰挂鼓胀布袋。他双目空洞,却似能穿透时空,直视过往烟云。
他是地藏王菩萨,亦是四万年前护冥大战唯一幸存的真圣级大巫师。
今夜,他再次仰望冷月,忆起那场焚天战火。
“公主来了。”他轻声道。
身后绿影缓步而来,是一位女子,容颜绝美却带着岁月沧桑。她正是现任九幽冥王——酆都大帝,人称“艳儿”。
“菩萨。”她轻唤,声音如秋风吹叶。
地藏王菩萨缓缓转身,眼中闪过慈悯:“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她摇头,发丝随风轻扬:“父亲未能完成之事,由我继承。只要冥界尚存一口气,便不算亡。”
地藏王菩萨叹息:“四万年前那一夜,仙佛联军围攻冥王殿,火光照彻阴土。那时,昊天玉皇尚是祖辈当政,佛祖未成今日果位,但他们已有灵圣、真神圣者十余人。而我们……只剩一位灵神、四位真神,加上我这第五位真圣。”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现:“激战数日,五大高手尽殁,包括你的父亲。我靠巫术诈死脱身,藏身祭坛,原想拼死救你,却见妖王之王现身,将你带走。那一刻,我才放下心来,昏死过去。”
“醒来时,满目尸骸,通道尽闭,几千万子民仅余百万。我四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你们的踪迹。”
说到此处,老人老泪纵横。
酆都大帝亦双目含泪,肩头微颤。
“苍天有眼。”地藏王菩萨仰天低语,“让我冥界还有今日。你既继位为帝,相信先辈们也能安息。”
她敛衽施礼:“菩萨,艳儿愚钝,还需您多多指教。”
地藏王菩萨还礼,神情肃穆:“吾皇不必多礼。老朽本当随众兄弟埋骨黄泉,苟活至今,只为辅佐新主。如今六界风云再起,妖皇复苏,神器重现,真武、酆都、杨二郎皆为绝顶高手。而我冥界百废待兴,唯我尚可应战。”
“您的意思是……”
“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他沉声道,“短期内不会全面开战,但个别挑战难免。必要之时,老朽自当前行迎敌。”
酆都大帝点头,望着眼前瘦弱身影,忽然觉得其背脊如山岳般巍峨。
而在另一片凡尘俗世之中,江湖风起云涌。
学院茶舍,一名白衣公子斜倚美人椅肩头,手中折扇轻摇,唇角带笑,风流倜傥,人称“至尊玉”。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浪荡公子,实则是孙悟空转世之身。
三界佛道之争,因他而起,亦必将由他终结。
往昔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联手布局,恐其心性桀骜,难以归正,遂将其打入轮回,历三生三世,皆为情缘所困,逆天行事:
第一世,他化身为真武大帝,守护西海三公主,终因违逆天条,神魂俱灭;
第二世,他显出二郎真君真身,剜心换命,重入轮回;
第三世,他堕入凡尘,成为风流公子至尊玉,直至某夜雷雨交加,一道金光劈开识海,齐天大圣记忆觉醒。
自此,他手持定海神珍剑,踏上修仙之路。
他修《多心经》,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理;习菩提祖师所授《大品天仙诀》,练七十二变,驾筋斗云,纵横三界。
他既是道家万仙尊奉的齐天大圣,又是佛门认证的斗战胜佛;在魔界,群魔拜服称其为万魔之首;在妖族,万妖敬仰奉其为妖王之尊。
成佛?还是入魔?
一切,皆系于他一念之间。
如今,倭鬼横行,妖劫再起,神佛缄默不出。三界动荡,黎民涂炭。
至尊玉立于昆仑绝顶,剑指苍穹,朗声宣告:
>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 ——《正气歌》·文天祥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金刚经》
>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
> ——《道德经》·老子
他闭目凝神,体内两股力量交织:一股炽热如阳,源自斗战胜佛果位;一股狂野如风,来自齐天大圣本源。
忽然,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九霄雷动,紫气东来。
一道古老箴言自虚空中响起:
> “悟空者,非空也,乃破妄也。破尽诸相,方见本来面目。”
至尊玉豁然睁眼,金瞳闪烁,直冲云霄!
他知道,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佛道之争的真相,正在层层揭开……
而他,注定要以凡人之躯,承天地之重,走完这条通往终极觉悟的道路。
或成佛归正,或堕身入魔,
皆在一念之间。